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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10

    搬迁

    搬迁去网易.体验一下新的感觉
     
     
    常来玩哦~
     
     
    另,九九成了卖文为生的人,大家要支持我哦~~~
    October 09

    托斯卡纳艳阳下

    已经很久不再更新这里,却因为一个人突然闯入。

    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带给读者温暖,审视内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还是回来了。时隔一年。留下一些东西。

    因为那人说。我会一直看的文章。

    很开心。

    By九九

     

    PS:这是中秋节前三天写下的东西了,为了记忆吧。

     

    托斯卡纳艳阳下

      序。

      我要为他写一篇祭文,虽然我们并不相识。
      那夜几个人聚在一起吃散伙饭,冽吃着吃着就哭出来。他说,大学四年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也是最痛苦的日子。他告诉我,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他不再喝酒。
      我不知道朋友死去意味着什么,这滋味也从未亲自尝试。但那必定是痛的,就像右手拿起刀,在左手手腕上轻轻切下。血管破裂。血液一滴一滴渗出来。滑下。那是苍白与鲜红的鲜明对比。
      有人说,苍白是孤独的终身伴侣,鲜红是温暖的海市蜃楼。
      如此瑰丽的照片,我把它拍下来。

      新闻


      2005年9月18日,农历中秋节夜间,上海市松江大学城某高校大三男生,因醉酒不慎落入张家浜,溺水身亡。

      正文。

      “托斯卡纳艳阳下、花朵、和随风飞舞的白色裙子。这是关于一个女人勇敢地走出过去,全心全意拥抱灿烂生活的故事。”
      他在书店里看书,指尖滑过绵薄的纸页,飞快地翻动,浏览。书店里很安静,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抬起头。这本书,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他的视野。
      他看见它的简介,决定买下来。他想她应该会需要它。
      他用手抚摩着书本外光滑的塑料薄膜,眼神穿透玻璃看到天空。阴天。没有鸟群。城市里晦暗的天空。
      他不知道该怎样找到她。

      他在校园
    论坛中认识她。那时她还刚进校门。
      他喜欢她的签名图片。
      蜷缩在墙角的孩子
    ,背后生出硕大的蝴蝶翅膀,色彩妖艳。翅膀微微地扇动,似乎要将孩子包裹起来,但孩子无动于衷。他一直把头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似乎在沉睡。
      画面的基调是整片昏黄,仿佛阳光寂寞,映在窗棱,洒下错落班驳的晕。时间从画图中流逝,印刻下亘古的痕迹。只有那双翅膀是瑰丽的,上面有细致的斑纹,每一条色彩都在晃动,可以让人头脑昏眩。
      他长久看着那图画,觉得自己被吸引到其中。
      镜。他念出她的名字。舌尖从唇齿底部探上来,触碰上颚,然后离开。嘴型微咧,像微笑的前奏。他感到有一直手按在他的胸前,轻轻抚摩。用力攥紧。他的心内便疼痛起来。
      那名字他如此熟悉。他叫靖。他们同名。但他们从未谋面。

      他设想她应该是那样的女孩子。全身黑色的装束。品牌是bq,不会很贵,但风格和她切合。
      她穿棉质松软的背心,布裤子,赤脚穿镶嵌水钻的凉鞋,是玫瑰红的。她的头发微卷,随意挽起。
      她从黑夜里向他走来。路灯昏黄。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脖子上戴着铂金项链,项链中间坠着小巧的十字架。
      她伸出手,露出染色均匀的红指甲,还有腕上系着的银镯子。镯子下面,隐藏着深浅错落的伤痕,已经痊愈,但痕迹仍在。
      也许因长裤遮挡,他看不见她的脚踝,但他知道那里必束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子,上面缀有几枚微小的铃铛,以至她走路的时候都会有极轻的声响发出来,悄然散在风中。

      他对镜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笑,你以为我是胸前挂着铜项圈的金毛狮子吗?节庆的时候,被人抡起脑袋一甩,便发出快乐的声音。
      当然不是。他在心里说。那只是一些很小的铃铛,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尽管她这样否认,他仍旧十分笃定。他在心里为她安排了位置。每一次从校园中穿过,他都在期望,那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校园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他仍旧持续自己的生活习惯。
      晚上十一点拉断电闸。他自己准备了应急台灯。他彻夜阅读,知道清晨才睡下。六点钟起床,洗漱完毕,去自习教室。不吃早饭。冲一杯极浓的速溶咖啡。他喜欢站在教室旁的窗前背单词,抬头可以看见不远的乡村,房屋平板矮小,错落有致。
      闻到咖啡的味道,前排的女孩子转过身。能不能把它倒掉?她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他诧异地抬起头。这个女生似乎是就读外语系的,每天清晨第一个到教室,吃一块蛋糕,或者喝无糖的黑芝麻糊,然后看书。中午趴在桌子上睡眠。晚上教室关门才离开。他们从学期开始便各自占据前后座位。彼此并不相识。见面时会点一下头。
      能不能把它倒掉?女孩见他没有反应,皱了皱眉头。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那张因困倦而略显苍白的面孔,端起咖啡准备一口喝尽。
      这动作却惹恼了那个女孩。她一把夺走他的杯子,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罐,起身出去了。
      他怔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再回来的时候杯中已经换上浓茶,绿意极深,味甘而苦。他闻了一下,知道那是峨眉山的青山绿水,其中掺杂少量薄荷。
      他朝她感激地笑笑。女孩却已经转过身去。他看见她穿一件大的男式T恤,袖口高高挽起,头发随意散在背上,显得不修边幅。
      早上八点他去另一栋楼上课。接连四节。同一门专业课,十分无聊。他几乎要睡去了。他在一张纸上勾勒镜的模样,但他并不会画画,草草几笔就撕碎丢进垃圾筒。
      中午回到自习室。发现剩下的半瓶摩卡炭烧咖啡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青山绿水,小筒茶叶,尚未开封,银色的小罐子甚是可爱。 

         他在书里发现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一律右倾。
      为了不再忍受速溶咖啡的味道,建议你改喝茶叶。如果真的喜爱那种饮料,或许某天我会请你去star buck。
      署名是浅浅,娇小可爱的名字。
      他莞尔,抬起头,前座的女孩正在酣睡。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镜。
      镜微笑,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你会为了他不喝咖啡吗?
      他沉吟了一下。也许会不在教室喝速溶咖啡,但是如果有新鲜的热的蓝山,我为什么要放弃不喝呢?
      靖:镜,我们见面吧。
      镜:你今天是否穿着黑色的棉质上衣和灰色的牛仔裤?
      靖:你怎么知道?
      镜:我猜的。今天去上课,见到好多这样装束的男生,也许你是其中之一。
      镜:校园
    论坛真是个好地方,不断认识一些人,和他们交谈,向他们微笑,一起做游戏。事实上,谁都不认识谁。
      镜:我每次穿梭校园,身旁无数人擦肩而过,从面容上我们并不相识,也许在论坛中,我们相交莫逆。
      镜:一个人用两种身份生活
    在同样的人群中,岂不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吗?

      也许是咖啡喝得过多,他的身体对它们产生依赖。他只能改成晚上在寝室中冲调。同时在杯子里放进两粒小小的药片。他并不用担心无法睡眠。
      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失眠。白天看过的书本,在梦里变成跳跃的字符,把他牢牢捆绑起来。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解答一些无用的习题,或者背诵一些内容被篡改过的法律条文。成堆的课本和习题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喊。无法喘息。
      他挣扎着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他知道自己是为了考取研究生压力过大,甚至出现精神衰弱的症状。但这时已经是大二下学期,留给他预备考试的时间并不足够。他无法驱逐梦魇,亦无法驱逐困倦,只能不断地服食安眠药,用以缓解全身的疲劳。
      这是属于他的秘密,从未透露给任何人。但他觉得镜是知道的。她的谈话总是漫不经心,但似乎能窥探对方一切的心理。
      他想,或许他们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否则为什么一到晚上,镜的精力就十分充沛,似乎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
      她只在晚上十点之后才登陆,一直到十一点关上电闸。周末的时候会在白天出现,但十分偶然,很难见到。
      他一直努力捕捉她的身影,不希望她从身边溜走。

      那晚自习室的电灯出了问题,他和浅浅一起回宿舍区。
      第一次并肩行走,他们都很拘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经过思贤桥的时候,桥边有个木质垃圾筒。他想起以前发生在同学身上的事情,于是说给浅浅听。
      那是一个冷笑话,但足以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笑意从浅浅的脸上轻轻划过,她仰起脸,问他,那个当时大叫着“你看人家都怀孕了,你还欺负人家”的女孩子,和她身旁一时兴起把怀孕的母猫赶进垃圾桶的男孩子,他们后来有没有一直在一起?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没有。他们已经分手了。
      这样吗?他们当时那样笑着对方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吧。浅浅的脸色黯下去,转身靠在桥栏杆上。桥下,那条名为张家浜的河静静流淌着,平静之下,不知道隐藏些什么。
      他们从桥的右侧走下去。发现几个大一的学生围着墙角站着,指着什么东西在说。她从他们脚间缝隙,看见那里蜷缩着一只极小的花猫,或许受到惊吓,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这院子里野猫多了去了,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他拉了她准备离开。
      浅浅却甩开他的手,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她蹲下身,嘴中发出低微的呼唤声。
      他想要阻止,但上前一步,却似乎发现什么,一时间无法移动。
      小猫似乎听懂浅浅的呼唤,一步一步挨到她身边,用脑袋蹭蹭她的裤脚。她把小猫抱进怀里,回到靖身旁。
      那几个大一学生看到这里,便散去了。
      看,多可爱。浅浅把小猫举到靖面前。
      镜。他叫她。
      我叫浅浅啊。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突然抱住她。小猫吓得从她怀里蹿出去。他低头吻她的唇。她的唇苍白而干燥,轻易落入他的吻中。
      她是浅浅,多愁善感,富有同情心的女孩子。而镜是他的同类,冷漠自私,说话做事皆随心所欲。他知道她们之间的区别。但是,他看到浅浅脚踝上的银链子,极细,挂着三枚小小的铃。铃声喑哑,几乎听不到。
      镜是她的劫。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已陷进去。
      他吻浅浅,因为她们有一处相同。

      靖:我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了,她脚上有银质脚链,我会以为她是你。
      镜:这样对她不公平。
      靖:我没有办法。
      镜:那就全心待她,别让她伤心。
      靖:我做不到。
      镜:你可以当我并不存在。
      靖:我做不到。

      镜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事情如此突然,他几乎措手不及。幸好有浅浅在身旁,她和镜有微妙的相同点。
      她的存在,让他能够在看书疲累的时候抬头看见她;他们一起去食堂,偶尔到校外小吃店吃水饺;她每天清晨为他泡一杯浓茶,在杯里加入少量的薄荷碎片;他们会在夜晚路边的阴影里亲吻。

         但他们分开后,他就又回到一个人的境地。寂寞,从黑暗的世界里扑面而来,他伸出手想要阻拦它,它却那么轻易地穿透他的身体。他站在阳台上,可以听见风在自己的躯体内呼啸,冰冷的酸痛感随着血液流淌周身。
      他再一次无法睡眠。
      尝试加大安眠药的剂量。
      但是,没有用处。
      午夜,他躺在床上,看着清亮的月光穿透窗户。他的眼瞳被洗涤,泛出微微的绿,就好像陈年光滑的苔藓从瞳孔深处生长出来,因为没有她的足迹,苔藓便无法被磨灭。他以为自己会生锈。

      他又开始做梦,只是这梦境十分美好。
      他看见她。她穿花布上衣和藏青色的棉布裤子。他们都在屋顶上。他站着。她坐着。他俯视她。她像幼年的孩子。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清澈。
      她朝他伸出手。来啊,拉我起来。她说。
      他向她走去。脚下的瓦片很滑,他几乎摔倒。他一步一步地走,十分艰难。他睁大眼睛,却发现与她越来越远。
      来啊。她似乎生气了,用力捶打身边的瓦片。屋顶很脆弱,轻轻一下便裂出好大的洞。她没有坐稳, “啊”地一声摔进洞里去。
      镜——他叫她,连忙冲过去。他向洞里探出手,却发现她已经摔在地上,蜷缩着侧身躺卧,看他的眼神有些埋怨。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下到屋里。
      她的表情开始扭曲,她的手不断地撕扯自己的衣服。他看见她的身体,白皙的肌肤,胳膊、腰身、和腿。它们都从衣服里露出来。他还看见她的背,光滑而平坦,像圣洁的月光。他想要膜拜。
      但那背突然隆起来,似乎有东西在生长,速度很快。终于把皮肤撑裂开。从她的脊椎上,生出一对瑰丽的翅膀。
      是蝴蝶的翅膀。黑色,莹绿的斑纹,鲜红的血迹。和他在网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他不知所措。

      他醒来。看见一只黑翼彩斑的蝴蝶停在他面前。他惊得猛然站起,却被椅子绊到,几乎摔倒在地。
      他听见浅浅诧异地问了句,怎么了,靖。
      他抿了抿唇,无法回答。
      浅浅把蝴蝶托在掌心送到他面前,靖,它躺在我的桌子上,是你抓给我的吗?
      靖,它好漂亮,翅膀也没有受伤,一定很难才能抓到吧?
      靖,你对我真好,知道我喜欢这种美丽的生物。
      靖,我要把它夹在刑法书里,做成标本,然后就可以一直看见。
      靖,这是你的好,我要一直纪念。
      ……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蝴蝶,觉得浅浅的每一句问话,都应该换成他,去问镜,问她为什么不再出现。

      靖:你为什么用这么诡异的图片做签名?
      镜:我喜欢蝴蝶。
      靖:但这不仅仅是一只蝴蝶,它拥有人的身体、四肢、和头颅。
      镜:不,你错了。人的身体也许是蝴蝶的灵魂,蝴蝶的翅膀也许是人的盼望。
      靖:什么意思?
      镜:你知道吗?蝴蝶是黑暗的使者,它们有黑色的唇,会在夜晚亲吻人类的灵魂,唤醒他们的欲望。带来颓靡和寂寞,带走另一些东西。诸如快乐,激情,或者生命。
      靖:你的唇是什么颜色?
      镜:黑色。

      这是他们曾经的一段对话。他突然想要亲吻她的唇。他想知道,那唇是温热柔软的,还是冰冷无情的。
      他用手指拈起那只蝴蝶,微微用力,蝴蝶被撕成两半。

      之后是假期。他开始寻找镜。
      在校园论坛里发出无数张寻人启示,动员所有认识的人一起留意。但是,那个在他的心目中穿着黑色背心的女孩子,像蒸发了一般,没有踪迹。
      他彻夜地等待在电脑旁,不断刷新页面,期待每一个人上线。他疲累地趴在键盘上。他的精神几乎崩溃。
      终于,他收到一封邮件。
      靖,我想念你,想要回来了。
      你在哪里?我到处找不到!
      刚考完试就去旅游了,很久没有上网,不知道你在找我。
      镜,我死定了,我爱上你了。
      镜,我真的爱上你了。
      镜,我爱上你了,我们见面吧。不管美丑贫富,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只想要看见你,拥抱你,亲吻你,实际感受到你的存在。
      不,我不会见你的。我们的灵魂太相似。靖,这会是一个错误。
      出现不到十分钟,她再一次失踪。他的拳头握紧了。他决定不再放弃。

      他约浅浅在star buck见面,南京路旁的那一家。他选择二楼靠窗的位子。旁边是一家书店。他从店里买了《托斯卡纳艳阳下》。
      他要了一杯蓝山咖啡。浅浅要的是卡布其诺。
      第一次一起喝咖啡,以前我说过要请你的。浅浅用双手捧着杯子,满脸幸福的模样。
      不用,我请你。他说,一直看着她。
      浅浅羞赧地低下头。我喜欢这种新鲜煮好的咖啡,比速溶的好喝很多。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指甲上钻了一个小孔,挂着一枚小铃铛。
      他把手覆盖在她手上,指尖慢慢划过她白皙的手指关节。他盯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说,浅浅,我们分手吧。
      浅浅本就苍白的面孔刹那间毫无血色。她用双手捂住脸,啜泣着问他,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叫镜的女孩子吗?她看到他在校园论坛上发的帖子。

         他突然有些厌恶。他喜欢的,应该是那个能够和她冷静说话的女子,而不是面前的这个人,陷入爱情,没有理智。

         他起身离开。咖啡仍旧温热,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开始等待,等待镜走进他的生命里。因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她已经从网络中彻底消失。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便掌握在她手中。她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他是被动承受的那个人,却已经陷入陷阱,无法自拔。
      他想起她的邮件。她说,我想念你,想要回来了。
      他希望她真的能够回来。然后,他们在一起。

      中秋的夜晚约冽出去吃饭。冽是别校的好友,他们曾是高中同学。晚上,他们穿过长而黑暗的道路,从某高级住宅小区门口经过。
      他看见她。
      她如他想象中一样,穿着bp的黑色背心,布裤子,赤脚穿玫瑰色镶钻的凉鞋。她头发微卷,随意挽起。 她戴着铂金十字架项链,银质手镯。她走路的时候脚腕处有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她的唇涂抹成黑色。
      是浅浅的面孔,十分苍白。化了妆,眼角多了些妩媚的姿色。
      他站在那里,不能呼吸。
      她似乎没有看见他,在住宅小区大门旁等待。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司机从车里探出身子,随意地亲吻她的脸颊。她上了车。车子开进小区里。
      他仿佛听见那个相貌平凡的老男人说,镜,你今晚真漂亮。
      他的胃翻江倒海地痛起来。

      是冽拖他走的。他们都不知道,身后某个漆黑的窗口,一个女孩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问,靖,你离开我,是否因为她?

      两个男生在大学城三期和四期宿舍区之间的路口分手,那时,靖已经喝了很多酒。
      时间很晚。他没有回寝室。

      三天后,靖的尸体在张家浜下游被发现。

      记:

      记得在九把刀《楼下的房客》里有一段话。
      当你一直把自己的想象或欲望投射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物上时,久而久之,不存在的人物也会实际发生行动,以借用同一个身体为方式。
      于是开始怀疑镜的存在。
      也许,从头到尾,这只不过是一个压力过大的男孩的幻想;也许,从最开始时,镜就是靖的杜造。他在校园论坛里创造一个叫镜的女孩,和她聊天,缓解郁闷。却不禁爱上她,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酿成悲剧。
      这只不过是我的猜测。一切猜测都没有用处。该结束的已经结束。只是,一直想要知道,托斯卡纳艳阳下,到底有几个人,能够走出他的生活,拥抱灿烂的阳光。

      (完)

     

    August 02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如你我一样的女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清晰地写出另一个我的感觉,而没有人看到那个我,我害怕看到,而只有看到时我才能体会到内心的真正归属,真正的我.我笑的阳光灿烂,内心一片荒芜,你的文字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一个我.我用最阳光的性格生活,却越来越深地落寞,今天我终于明白,逃是逃不掉的

    一个署名"水"的女孩子在我的文后留下这样一段话,看后想哭.笑容背后的荒芜,我们都是这样.

    MSN的空间越来越难看,我会尽快建好空间,然后搬出去.

    July 26

    沧海蝴蝶

    沧海蝴蝶

     

    她从郊区去南京路。

    一个上午都在公交车上颠簸。空气炽热而沉闷。正午的时候到达,人已经很少。她在宝石铺子里看见那只挂件,突然就想要拥有它。

    那是一只蝴蝶,翅膀是色泽均匀的双色碧玺,镶金质的边框,雕工很精美。

    她本不是喜欢金子的女子,甚至痛恨它。觉得那色泽庸俗可笑,沾满罪恶而油腻的欲望,主宰着世上万般人的命运。她记得她的母亲,曾经担任职位很高的干部,因为贪污巨款被枪毙。她是单亲的孩子,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那个红光满面的女人,有稀疏的皱纹,疲惫却坚强。她是个好母亲,会抱着女儿看夜空,数星星,会细声细气地讲故事,会做许许多多温柔的事情,会让失去父亲的女孩子不感到寂寞。然而她的手指很荒芜,修长。她时常在夜晚抚摩手指,指根束着一枚金质的结婚戒指。她的心在寂寞中日渐苍老。

    她不是合格的干部,为了让女儿过得更舒适,她行贿受贿,贪赃枉法。

    她被刑警带走,家里的东西被拍卖。拘留的日子里她想念她的女儿,但那女孩子被送去孤儿院。后来,她被判处死刑。

     

    母亲行刑那天,她从孤儿院里跑出来,钻进拥挤不堪的人群。

    她抿紧嘴唇,用力往里挤,矮小的身躯如夜雨后的花朵,还没有绽放已经凋零。她艰难地呼吸,挥动着她的双手。她的手苍白无力。

    最终没能看见那个女子。枪声沉闷地响起,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从人群脚边的缝隙里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这是她对母亲最后的记忆。

    她记得她看见她的右手,无名指根束着一道纤细的金光,反射着阳光,灼伤她的眼。她的眼圈红肿,却没有哭泣。那一年她七岁,站在人群中不知所措。纷嚷的议论声冲袭着她的耳朵,她觉得眼前红黑交叠,一滩一滩的血迹,在尘埃中混杂不清。

    于是她开始奔跑,顺着光亮的铁轨,赤着脚,一直一直跑。冰凉的铁轨触碰她的肌肤,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是蓝色的,否则,为什么抱紧双肩,却依旧寒冷?她停下脚步,轻轻地笑。

    正是傍晚。夕阳很美丽。世界空旷而寂静,有虫鸣鸟叫。她在荒野的坟墓间行走,裙子沙沙做响。然后她回孤儿院,安静地吃下晚餐,看书睡觉,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晚开始梦魇,金光一直在闪耀,她睁开眼睛看见满天的繁星,感觉世界离自己很遥远。自那时候起痛恨金色,金色里有她的伤痛和泪水,她讨厌其中贪婪的欲望,因为它剥夺了自己童年的幸福。

    然而她看见躺在玻璃柜子角落里的蝴蝶挂件,为它流连。她爱上那只蝴蝶,蝴蝶有金质的躯干和碧玺的翅膀。她想把它捧在手心,亲吻它,告诉它,自己与它同类。蝴蝶飞不过沧海。蝴蝶寂寞起舞。

     

    南京路咫尺千金,宝石铺子的店面小而偏僻。她却走进去,和一只蝴蝶邂逅。蝴蝶停留在她的掌心,佩带在她的发际,从不化妆的女孩子突然灵动起来,阴霾的脸上有了生动的活力。

    她知道该用怎样的衣服搭配这只蝴蝶,知道怎样才能突显它的美丽,但是她没有能力拥有它,只能将它还给店主。

    她飞快地走出店铺,宽大的布裤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炽烈,她买了烟,毫无遮掩地行走。转过街角,突然想哭,却没有眼泪。于是坐在树荫下抽烟。

    懒散的容颜,她用漫不经心的眸子窥探行人。他们有不同的表情和心情,却同样脚步匆匆。时间等同于生命。她知道其中有些人,一分钟的所得可以支持她一年的开销。她笑起来,眉尖稍稍上扬,垂散的刘海遮掩住她的眼睛,却张开嘴,露出皓白的牙齿。

    她不是贪恋香烟的人,虽然数年烟史,牙齿却依旧洁白。二十出头的年龄,她并不美丽,甚至有些沧桑。但她个性张扬,迷恋嚣张不羁的自由。她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

     

    她在公交车上遇见他。他们彼此不说话。似乎并不相识。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去城郊的车子就这一辆,一个多小时才能等到。车上很拥挤,她几乎要窒息。闭上眼睛,童年的人流向她涌来,她又感觉到那种绝望。死亡的气息弥漫上心头。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依靠,却拽住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对她温和地笑。站在她身旁,为她支撑出不大的空间,拒绝别人的入侵。她感激地点头,将目光移到窗外。车流不息,高大的楼房,光学污染的落地玻璃,她的眼睛很疼,头脑也晕眩,却没有再睡去。

    他想和她说话,她却不应答,神情游离在外。仿佛人声嘈杂,她是流落在世界边缘的鬼魅,坐在自己坟头,低声唱歌。坟上杂草丛生。她脸色苍白,让人怜惜,却不过是堕落的毒药,不能浅尝。

    路径越发偏远,车上的人大多都下了,只有少数的几个,各自靠窗。车窗外暮色沉沉。她向里挪了挪身子,给他空出自己方才的座位。他坐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在他身旁,呼吸着他的气息。干净而恬淡,不带杂质,如同稀释了的幸福,给人安全的感觉。

     

    看见他几乎熟睡,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寂寞略显粗糙的手指触碰他的肌肤,他的睫毛颤动一下,眉头略略皱起。她心里一惊,犹豫着是否该把手抽开。他的心里也在迟疑,却最终不动声色地移开双手,把它们交叠在身前。

    她担心他会睁开眼睛,一时惶恐。他却泰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放下心来,大胆地看他的面容,看他颤动的睫毛。他的睫毛黑而长,明朗的感觉。那张脸有清晰的轮廓。他的唇适合亲吻。她不舍得移开视线。

    车子到站。她慌忙避开他睁开的眼睛,跳下车。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别墅,上下两层,约莫一百七八十平方,并不是很大,但屋里东西很少,瓷砖和地板都是浅色调,装有大的镜子,显得很宽敞。

    那是他的房子。

     

    他的朋友北上工作,他送他去火车站。火车启动,他一直站立。转身时看见她。她梳两条黑而粗的辫子,穿宽大的背带裤。很瘦。脸色苍白,眼神乌黑,头发略微凌乱。她背旧了的牛仔帆布旅行包,拖一个绿色硬质塑料的密码箱。箱子已经褪色,边角磨出碎屑。看她的情形,属于流浪者的种群,但她并不落拓,有倔强的眸子。

    他觉得自己被她吸引。生活在城市里,每天面对的都是穿工作服、高跟鞋的女子,神态优雅地从身旁走过。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眼神阴霾,笑起来却阳光灿烂。

    她向他走来,他促不及防。

    她拉住他的手。她说,带我走吧。她的目光很澄澈。

    流浪的拾荒者并不值得信任,但他相信她。他带她回家,交给她自己别墅的钥匙。他告诉她,任何食物和事物,她可以取用自如。

    她坐在沙发上,扬起头问他,你为什么相信我?

    他怔了一下,打开电视,调换着频道,什么都没有说。

     

    夜晚,他从梦中醒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

    二楼的阳台,她面朝外,吞吐着淡薄的烟气,仰头看天。

    他呼唤她的名字。她转头嫣然而笑。把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身跳下来。她走过他身旁,打开冰箱,倒了杯冰水,一口一口喝下。

    她喝水的模样很妩媚,他想亲吻她,却怕亵渎。

    这是一个不同于都市的女孩子。他想把她圈住。但他知道她无法圈养,长久的都市生活会让她无法呼吸。不甘寂寞的鸟儿会死在笼子里。她就是那只鸟。或者说,她是一只透明的蝴蝶,栖息在午夜的栏杆上。随时准备飞离。

    她朝他微笑。

    他可以看着她,却不可以拥有。

     

    他们相视而笑,突然拥抱在一起。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们摸索着彼此的嘴唇,深深地亲吻。她的长发垂散到腰际,捆绑住两个孤独的灵魂。

    他们拥抱。

    他们亲吻。

    但是他们不做爱。

    他推她出门。她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她滑坐在地上,窒息一般的绝望,她觉得自己失去一样东西,那东西足以让她的心流血并碎掉。她知道她失去的是什么,但仔细想过,她从没有得到。

    夜色憧憧,没有灯光。家具的影子巨大可怖。她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挑起唇角,冷冷地自嘲。

     

    之后重遇梦魇。她梦见自己走进一个迷宫,出口就在身旁,她却怎么都走不出去。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无望地前行,越走越濒临死亡。于是越陷越深,再无法出来。

    无边的黑暗里,她恐惧地大叫。

    他赶来,撞开她的门,看见她蜷缩在地板上睡觉。夏天。她却裹着棉被。头发的水珠濡湿被子,她在湿漉漉的被子中挣扎,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很紧地抱住她。他亲吻她的额头。他说,有我在,不怕。

    她安静下来,复又睡去。

     

    他很早离开家,去市区各家珠宝店铺。他想给她买个礼物,告诉他自己的想法,给她一个惊喜。

    他选择的是一枚白金钻戒,快付款时他看见一只蝴蝶。双色壁玺的翅膀,金质的躯体和边框。它在他的掌心轻轻颤抖,就像她带给他的怜惜。

    他退掉戒指。

    因为是半宝石,蝴蝶的价格比戒指低很多,但他觉得她会喜欢。她是灵魂自由的人,不会喜欢戒指的束缚。他想向她求婚,但他不知道能否成功。他不自信,并因此惴惴不安。

     

    一路上捧着蝴蝶,他想象着她欢笑的模样。

    到家后他却惊愕。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下。他给她的钱大半留在桌子上,她拿走了很少的几张,只够支付她一周的开支。她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乘坐出租车赶到上海火车站,在人群里看见她,她正通过检票口。他喊她。她回头向他微笑着挥手。她轻启的唇形告诉他,她感谢他的收留和资助,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他于是举起手中的蝴蝶,想将它送给她作为礼物。她震了一下,终于凄恻地笑。

    他想要留下她,却没有说出口。于是她走了,继续她的旅行。

    她像一直蝴蝶飞过他的生命,留下凄哀倔强的美丽。他知道,再没有人能取代她,即使他结婚生子。

     

    他转身离开火车站。人潮正汹涌。他被撞到一旁。不想和他们挤在一处,于是神情淡漠地等待。他从玻璃隔墙中看见自己的表情,竟和她有如此得相似。他自嘲,眼神游离到远方。

    火车汽笛长鸣,他走出人群。转身,站立。车站外有很多装束颓靡的民工,他站在他们中间,是突兀的一支。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心,惊恐地发现,那只蝴蝶消失不见。他焦急地寻找,却最终没有找到。也许是被人偷了去,也许已经丢掉,但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他忽然明白,她再也不会回来,因为他们的邂逅,只在这短短一瞬间。

    July 06

    化骨蝶(上)

    和叶子姐姐一起写的文,贴到这里。

    在(http://jiuye.blogboy.net/)里有原文。

     

    化骨蝶

     

    他时常会梦见她。他们都在火车站。

    有车刚进站,人很多,他焦急地寻找她的身影,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却并不回答。

    梦里,她就站在他的身后,穿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脚踩着月台的黄线,单薄地站立。她的目光很澄澈,圆脸,头发自然卷曲,输两个辫子垂在肩上。

    阳光下她的发丝反射出金棕色的光芒,耀眼而舒坦。她像是个无知的洋娃娃,就那样站着,穿透人群,远远地盯着他看。

    他并不知道。

    她不喊也不叫,不去拥抱他。

    熙熙攘攘的人在身周来了又走了,他们用固有的姿态静止,仿佛穿越了亘古,像爱情的滋味,也像死亡的滋味。

    月台石柱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气渐渐阴冷了,有风吹过。他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猛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女孩,挑起唇角,微微地笑。

    九九!

    他叫她的名字。她朝他挥挥手,笑容灿烂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他向她走过去,抬起脚,却无法落下。他心里惊惧,似乎有一道鸿沟横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无法逾越。他犹豫了一下。

    那一个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依旧是挥挥手,却像告别。她转身,轻轻巧巧地一跳,像鸟儿一样张开双臂。然而她没有飞起来,重物落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停靠的火车在这时启动,呼啸而过。

    他慌忙拨开阻挡在自己面前的行人,冲过去跪在地上。有温和的血珠溅到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摸,指尖殷红,像她的吻。他的心撕裂一样痛。

    旁边有人在尖叫,他都听不见。慢慢地站直身体,盯着阳光看,正午,阳光很刺眼。

    他又看见她了,那女子依旧在笑,但是不像洋娃娃。她的发带散了,头发在风中飞扬,遮住半边脸。眼神阴郁不羁。鼻翼张开,充满情欲。

    她的周围有烟气缭绕。

    蝴蝶绕着她飞舞。

    他想要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无边的恐惧。而她,就在这恐惧中淡漠了身影。

     

    他从梦中惊醒。她正坐在阳台上抽烟。面朝外。幽幽地抬头,看向夜色阑珊处。

    发觉他醒了。她跃下阳台,赤着脚,拉开横在卧室和阳台间的玻璃门。穿黑色蕾丝内衣,头发散乱。像兽一样沉默地走过他身旁,倒了杯冰水递到他手中。

    醒了?她说。

    是的,醒了。他喝一口水,把杯子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揽住她的腰。我梦见你走了,你会离开我吗?

    她被他勒得无法呼吸,用力挣扎,他却越发收紧了手臂。于是随他去。她轻笑起来,亲吻他的额头。她说,我当然不会走。笑起来的模样似乎要断气。她的脸色被咖啡和安眠药折磨得日渐憔悴。皮肤很粗糙。

    他于是安心地松开手。他们温和地亲吻。他躺下,复又睡去。沉睡中,他安静得像个孩子。

     

    键盘的嗒嗒声,咖啡香浓,有淡淡的烟草味。

    叶子侧对屏幕,漫不经心的敲着键盘,抽一口烟,却扯心扯肺的咳了起来,眉头有些痛苦的蹙在一起,一只手紧紧抓着衣领。

    终于止歇,她提起电话,按下数字,响了几声后,有人接了。

    九九……叶子的声音有些哑,已经咳了一个多星期了,她向来都不喜欢吃药。

    那边九九的声音显得有些慵懒。嗯,姐姐,你的声音……没事吧。

    叶子隐隐听到那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是冽。她知道的。窗子没关,不知哪里窜进的一只黑翅蝴蝶扑楞着飞向电脑屏幕。

    只是沉默地看着。

    姐姐,姐姐,我想喝酒,然后在天台上舞蹈。九九在那边低低地说,似乎自言自语,生怕惊醒枕边人,那人正在熟睡,有轻微的鼾声。

    一只蝴蝶……九九,我明天晚上八点多的火车,后天凌晨到。叶子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把烟摁在了咖啡杯里,用一本书将蝴蝶拍到桌上捉住,也放到了杯子里,看它挣扎。

    QQ忽然响了起来,随手点开,是他。

    我想见你!

    只有这一句话。

    叶子漠然的笑着,忽然又咳了起来,无法抑止。伸手一挥,杯子坠地的声音,咖啡洒了一地,蝴蝶的翅膀被碎玻璃割破,它在粘稠苦涩的液体中艰难蠕动,无法飞起。叶子俯下身子,伴着咳嗽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让她喉咙刺痛,有血腥味。

    为什么不回话?、

    眉,难道不敢见我吗?

    你答话!!!

    QQ继续响着,叶子扶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强忍着不能呼吸。输入一句话。后天十二点,你给我电话。说完下线,看着蝴蝶发呆。

    遥远的城市里有九九和冽。

    那个城市里也有他。

    他,在上海。叶子悠悠吐出气,翻看地图,上海的城市地图,已经被磨损了折痕。

     

    简单的行李,轻便的装束。

    叶子站在月台上,火车远远开来,刺耳的刹车声。她不由皱起眉头。

    请乘坐K1312次列车的乘客到第六检票口检票上车,请乘坐K1312次列车的乘客……

    叶子随人流检票进站,座位靠窗,特意买的,可以看见沿途的风景。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当初来的时候是白天,满眼纷乱的吵杂,让人心生厌倦。如今在夜晚离开,万家灯火,疲惫的城市,虚假的面具正在灯光下一点点剥落。

    累!

    这是她唯一的知觉。有无束缚,她都无法自由。屈曲求存。

    列车缓缓开动,站台上送别的人们尚在远远眺望,叶子只是一个人,在岁月班驳中远行。

    没有人知道她的离开,只有寂寞的城市在灯红酒绿中绽放,高层建筑上的灯火宛如苍白笑容上的红唇,微微勾起,充满情欲的嘲弄。

     

    凌晨三点,电话响起,叶子正压抑着自己的咳嗽声,生怕惊了这一车的远归人。

    姐姐,我在阳台上,看着你来的方向呢。是九九,她永远都像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孩子。

    嗯,正在车上,刚过了江西。车上的人,大多数都已睡了,叶子低低说着话。冽,他在你身旁么?别伤着了自己,我会心疼的。叶子努力抑制住咽喉的痒,以至脸色通红。

    电话那头,九九轻微地叹息。你的咳嗽,别压抑着,会伤身的。姐姐,我想抱着你,从阳台上跳下去。

    叶子有些发愣,忽然挂掉电话,关了手机,跑到吸烟区点燃一根。大声的咳嗽起来,眼泪肆意而下。憧憧的树影从车窗外飞跃而过,没有月亮,天空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只巨兽,在窥视着,窥视着……

     

    到上海西站的时候,正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

    叶子背着那只旧色的包,轻巧地跳下火车。风,有些冷。有两个出口,东西向。她随便看了一眼,朝东出口走去。

    尽管是午夜,人依旧很多,熙熙攘攘,有汗臭味。叶子疏离人群,顺路边走,一眼认出了穿着黑色衣服的九九。

    一同愣住。她们彼此看着,不说话,也不走近。

    九九的腕上,戴着一只翠色的玉镯子,如烟火般的颜色,一如她眼睛里淡漠了的神采。她们都很年轻,但都沧桑,心力憔悴。

    姐姐……九九远远地喊,嘴角有肆意的笑。

    真的像个孩子呢。叶子上前抱住她,两人一起笑,乌黑茂密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都不愿松手,生怕放开了,彼此就要在人潮中被淹没。有人不停地从身旁走过,没有人在意拥抱在一起的她们。

    姐姐,我终于感到温暖了。九九说。

    叶子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湿润。九九,别哭。叶子说着,别过脸,自己的鼻子也有点酸。

    我没哭啊。九九笑着皱起鼻翼。泪珠子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流进她的嘴角,咸涩的味道。

    是,不哭,我们都不哭。叶子用哽咽的声音说话。

    都不哭。九九重复她的话。

    叶子再重复。拉住九九的双手上下打量,却问了个绝不相干的问题:怎么一个人来,他呢?

    哪个他?九九的眼神忽闪忽闪。叶子一怔,随即明白,贼丫头!她笑骂道,伸手去包里摸手机。

    那时候十二点过两分。他显然打过电话,手机已经响过好一会儿,震动加铃声。叶子用双手捧着它,听着它吟唱,看着它跳动,咬住嘴唇,犹豫着该不该接。

    是他的电话么?九九问。

    叶子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九九于是不再说话,安静地退在她身旁,轻渺的呼吸声,让她如空气般稀薄。

    叶子的双手在颤抖,她把手机丢进包里,又惊慌失措地拿出来,却依旧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按接听键,手机铃声却戛然而止。叶子怔愕了,无力地垂下手。头也低下,长发飘散,如陨落的星辰。

    一个男人绕过墙角,从阴影里走过来。灯光恍惚。九九不经意地抬头,他们目光相对。这是一个陌生人,穿旧的牛仔裤,干净的衬衣。九九从没有见过他。

    是叶子想见却怕见的人。九九暗暗地笑。他们的事情该自己解决的。于是她朝那男人点点头。男人阴霾的神情一直钩在叶子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黑衣女子。

    九九微微摇头,轻轻地飘开了。碧玉镯子撞击着拴在一起松垮垮的细带金属手表,响声轻微不易察觉。九九钻进人群里,无声无息,渐行渐远。

     

    上楼。

    上海的旧式房子,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九九一步一步走上去,推开门,看见冽。干干净净的屋子,不点灯。窗外有外界的天光照进来,投下班驳的影子。桌子靠近阳台,上面摆着冰冷的食物。

    冽没有换睡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他只瞟了一眼,目光森冷,没有问候。九九也不说话,把外衣脱掉,用冷水冲澡,换上黑色蕾丝胸衣,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赤着脚走来走去。她没有吃过晚饭,却不碰桌上的食物,拉开冰箱,倒冰水,一口一口喝进去。

    不要和这种人来往。冽终于忍不住开始说话。

    九九不看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不要和这种人来往。冽又说。

    九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蜷缩起双腿,懒懒地说一句,我们是同类。

    同类?冽觉得这个词语很好笑。你们是同类么?

    是的。九九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你我呢?冽问。

    陌生人。九九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森寒,做爱的时候,我们是情人;其他时候,我们是陌生人。她嗤笑着解释。

    原来没有爱情。冽感到被欺骗了的愤怒。九九嗤笑的眼神让他的怒气不可抑制地发酵并膨胀,终于爆发。他拽住九九的头发把她拖进浴室。女子用力挣扎,只能更深层地燃烧他的怒气。

    冽打开淋浴器。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九九仰着头。水从口鼻灌进,她无法呼吸,僵硬的身子逐渐瘫软。冽渐渐冷静下来,那虚软的身体让他有些恐惧,他想要说什么来弥补自己的冲动。于是把那个女子拉出来搂在怀里。

    九九已经快晕厥,却一直睁着眼睛。泪水弥漾。她用倔强地眼神看着冽,冷漠得让人心寒。

    她总能很轻易地引燃冽的怒火,尤其在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张扬而不羁,仿佛穿透了他,看向另一个世界。冽对这神色有莫名的惶恐,仿佛预示着她的离开。他害怕失去她,没有她,他几乎一无所有。

    生气到疯狂,他一把将女子推开,朝她喊:

    滚出去!去找你的同类!

    九九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不穿外衣就跑了出去。赤着脚,长发湿漉漉地散下来,滴零着水珠。他没有看见她离开的身影。她如雾气一样蒸发了。

     

    九九一直没有回来。冽套上衣服出去寻找。在大街小巷间穿梭,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没有人应答。冽想起他的梦,心里恐慌,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冽又去酒吧,九九常去的那几个,BLUEBLACKGREYBLOODY。这些酒吧的名字都是一种颜色,九九说,她喜欢这样的名称,有淋漓的畅快感和色觉的疯狂,让人想起梵高画中扭曲的灵魂。

    尤其是BLOODY,里面有音乐,歇斯底里的吼叫,还有男人女人暴露的舞蹈。九九喜欢那里的蓝色玛格丽特,吃着红枣糕,喝下那色泽魅惑的酒水,她可以听见血管爆裂的声音,有大团的血渍从里面喷薄而出,蒙住双眼。于是睁开眼睛,世界都是殷红的。

    冽工作的时候,九九喜欢写文。阳光落落的午后乃至午夜,孤独一人,她会去酒吧逗留。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优雅地举杯,看别人舞蹈。偶尔也会酩酊大醉,和那些人一起疯狂。冽不喜欢她这样的举动,偶尔提起一次,她就安静下来。

    冽想到九九蜷缩起来像小猫一样温顺。他的心刺痛了一下。因为那女子被他赶出家门。几乎赤裸着上身,不知所踪。

    冽沿着九九常走的路,苍老的人行道上铺着破碎的砖瓦,有青苔从石缝中钻出来,铺呈一地,沾染着清晨的露水。凌晨四点,天色微明,九九离开家三个小时。冽在去BLOODY的路上。

    BLOODY的位置很偏僻,要拐过很多的巷口。在一排出租房的二楼,有一个厅堂,几间厢房,玻璃门后挂着厚重的帷幕,把里面和外面分割并独立。

    冽推门进去。经过一夜的疯狂,厅堂里气息很暧昧,有烟、有酒,还有呻吟和呓语。舞池里已经没有人在舞蹈,音乐变得轻柔,酒吧的老板浮生坐在吧台后,拿着一块白帕子,用心地擦拭酒杯。

    很多次来到这里,冽一直以为,一整个漆黑的世界,只有那块白帕子是干净的东西。现在依旧这样想。你看见九九了么?他询问浮生。

    浮生不抬头,动作不停止,冷冷说,东边最里间,你自己去。

    冽抿紧唇不说话,转过吧台去厢房。他不怪浮生的怠慢,九九是这里的常客,和浮生是很好的朋友。她那样披头散发赤着脚跑进来,浮生自然会气愤。冽觉得所有人都该责备自己,自己挫伤了九九。

    最里间厢房的门虚掩着,有男人疼痛的呻吟。冽站在门口踟躇,迟疑着该不该进去。

    他尝试着叫了声九九。九九没有回答。男人的呻吟声更大一些,有气无力,似乎在求救。冽感到不对,推门进去。屋子里没有灯光。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和门形成对流,清寒,几乎要把冽吹出去。

    冽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男人在呻吟。

    开灯。

    满地的血和阴绿色透明的碎玻璃。男人头破血流,几乎昏过去。九九不在。包厢里一个破旧的沙发,东西散乱。冽在沙发上看见大团的黑发,海藻一样纠缠,自然卷曲。

    那个男人被浮生找人抬走,冽想打他两个耳光,但看见男人脸上有抓痕,他反过手,狠狠地打在自己脸上。鲜红的五指印。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蓝色的烟气缭绕。冽将那团黑发握在手心。把手按在眼睛上,手心有温和的泪水。

    六点的时候,冽离开BLOODY回家。

     

    也许是晴天。六点,天已经大亮,但依旧是凉。有老人一手托着鸟笼悠闲地散步,也有年轻人成双成对从身旁跑过。冽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涩。

    很早以前他和九九也都晨跑,虽然从不一起,但总能有意无意地遇见。

    记得那时候他们读同一所重点大学。

    一所政法院校,学校在城市偏僻的角落。地方接近农村,从北边的大门出去,可以看见碧绿的田野。脱离了都市的繁华和喧闹,校园里色泽庄重的建筑物显得孤独而高傲。图书馆竖起一个钟楼。每到整点,钟声都会响。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很寂寞。

    九九喜欢那个地方,因为有新鲜的空气。

    在大学里,冽是成绩优异的男生,衣着干干净净,有固定的女友,和他是同乡,在火车上认识。九九见过那个女孩,恬淡的感觉。头发直而黑,喜欢穿白色的裙子,相貌清秀而素雅。

    清晨。同一个时间。冽陪女友晨跑。他们才刚刚出门,九九已经回来。她从对面跑过来,穿着宽大的男式T-恤和旧的牛仔裤,套一双粉色和白色交叠的耐克运动鞋,却灰蒙蒙,显得很沧桑。

    他们在宿舍区外的桥上擦肩而过。空气很清爽。有风。树叶沙沙作响。冽一直觉得这个女孩很邋遢,但她惨白的脸色,垂散的卷发却让他印象深刻。偶尔有一次他看见她的眼神,张狂不羁,像灰色阴霾的天空,让人无法呼吸。冽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被什么抓住,纠痛。他抓住女友的手,刻意忽略了这种感觉。

    夜幕降临,冽从自习室回宿舍,很累,随便洗溯便躺下。那一天他梦见九九。九九在火车站。冽看见九九的死亡和鲜血,心脏似乎破碎,呼吸也停止。他从梦里惊醒,寝室里其他人还在熟睡,有微微的鼾声。冽走到阳台上吹风,天色微明。

    他去见女友。两人一起晨跑。依旧在桥上遇见九九,他们眼神交错,迅速回避。

    每一次邂逅都如同在沼泽中行走,冽一点一点往下陷。九九的发丝像是巫婆的指抓,紧紧抓住他的躯体他的神志,让他心甘情愿地陷进去,没有退路。

    那些清晨镌刻在冽的思想里,冽总渴盼和九九一起呼吸那样清新的空气,看露水在花瓣上滚动,看长着透明翅膀的精灵飞舞着,旋转着,阳光明媚,阴郁眼神的女孩有憧憬也有幻想。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日子再不会回来。

    九九缺少睡眠。六点的时候她会困倦地躺下,依靠在他怀里,那时候她看起来神色安心。他们相互拥抱着睡觉。冽看着九九的容颜,撩起她散乱的发丝。如此平静无波的幸福,冽也愿意享受。

    但更多的时候是争吵,就像昨天晚上。九九跑出去。不见踪影。

    冽想给叶子打电话。翻看手机,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号码。他并不了解九九。他这样想。他竟不知道叶子的手机号。九九没有带手机。他无法和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联系。他不确定她们是否在一起。

    冽往回走。

    幽深的里弄。很多人起床活动。方才还清冷的巷道忽然就喧闹起来,似乎在变魔术。卖早餐的人问冽是否要吃什么。也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坐在矮小的桌子旁吃豆花。一口一口,喝得很用心。

    冽什么都不想吃。

    一路回家。上楼。背着光,楼道昏暗。冽看见一个女子倚靠在门前,赤裸着双臂,头埋在膝盖里。冽的心一下子失落。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九九。

    女子抬起头。披散的发遮住脸。她几乎是跳起来扑进冽怀里,我好怕,我好怕!她用沙哑的嗓音喊。她的肩膀在抽搐,全身在颤抖。冽不由地抱紧她。他说,别怕。有我在。冽抱着九九进屋。

    九九啜泣着不愿松开他。

    冽也不松手。

    九九低声哭泣。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冽,能不能不要赶我走?对不起,我无处可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小心。冽的心纠痛了。他把九九放倒在床上,安抚她睡觉。九九抓住冽的衣领,盯着他看,脸色苍白而恐慌。经历了一夜的折磨,她的神色越发憔悴,仿佛没落在秋风里的枯叶,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

    冽无奈。放弃为九九清洗的打算。躺在她身旁,拥着她睡觉。

    九九闭上眼睛,很快睡去。冽看见九九胳膊上有长长的伤痕,鲜血刚刚凝结。他心疼地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取出酒精棉为她消毒,睡梦中的女孩皱了皱眉头,推开他,像猫一样蜷缩起来。

    冽想要扳直她的身子。她无言地抗拒。冽叹息。他们之间的沟壑不可抑制地扩张了。九九把自己保护起来,设上心防,像穿上铠甲,不许人入侵。

     

    浦东新区银侨大厦……九九按响门铃,没有人开门,她不私心,一下接一下地按着。

    门终于开了,却是一个半老的女人,松驰的眼袋显示出她睡眠的严重不足,身材已经走样,头发蓬乱。你找谁?女人用上海话问着九九。

    九九偏着头看向里面,只看到一张桌子上满满的食物。叶子,她是住在这里吗?她问。说实话,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仿佛面对世俗的油腻,她想要呕吐,但她不会当场这样做,只能嫌恶地看着。

    女人极不喜欢九九的眼神,绷着一张脸冷冷地说。没这个人!话声未落,门已经被大力关上。门内,女人踢趿着拖鞋,沉重而缓慢地挪动身躯。九九再忍不住,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从楼上下来,九九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叶子为什么忽然消失了,自那天火车站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她,连电话也不打。她拨过去的时候,只听到那机械的声音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已经精疲力尽了,九九觉得,整个世界都将她抛弃了,她成了一个弃娃娃,躺在暴雨中的垃圾堆里,无望地看着天空,没有人要。

    狂奔,急走,她想要大口大口地喝酒,大口大口地抽烟。叶子就好象另一半自己,失去了消息,自己就不再完整。她在街头彷徨,握紧银灰色的手机,希冀它突然震动起来,然后,叶子干裂而憔悴的声音在那一端响起,九九,你还好么?

    然而夜色如此虚空,城市里灯红酒绿,行人脚步匆匆。九九虚脱了一般摔在电线杆旁,沿着水泥柱子冰冷的杆体,一寸一寸滑坐到地上,欲哭无泪。怎么了?又怎么了?一个人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提。痛。她转头。却是冽,此时正焦急地看着九九那没有焦距的眼神。

    怎么了,九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九九,极小心极疼惜,生怕刺痛到这女子脆弱的玻璃心。

    冽,你看,有蝴蝶在飞舞。九九指着空蒙的天空说,它们好美丽,有蓝色黑色交叠的翅膀,它们像精灵一样舞蹈。

    九九的精神似乎不正常。冽慌了。狠狠掐她的手臂,伤痕累累的肌肤上又多吃几个血印。九九甩甩头,用很清醒的声音说。冽,我没有事情,我只是想喝酒。冽,陪我喝酒……她拖着他的手,神情迷茫恍惚,眼神向前望,穿透冽的身子,看向远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冽无法拂逆她的意思,只好陪她去BLOODY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女子坐在吧台上,穿旧的牛仔裤,脚上趿着黑色假钻链带的低跟凉鞋,一手勾着玻璃杯,细细地抿着其中的天使之心。她看着人群在笑,却是如此地隔离于人群之外。

    叶子!姐姐!九九挣开冽的手,跑向那女子。

    叶子抬头看见九九,眼神极其陌生,好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她画着很浓的黑色的眼影,涂妖紫色晶亮的唇膏。九九有点怕,却很担心。姐姐,怎么了,怎么了……她抓住她的手,不停地问。叶子只是沉默。

    九九的眼泪喷薄出来,她抱着叶子哭,泪水滴在伤口上,灼热的痛感。叶子终于叹了一口气,推开九九,伸指竖在唇中间,示意噤声。九九便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叶子却不再理会她,眼神依旧望向人群,疏离的淡漠。

    冽走过来抱开九九。他相信自己对叶子的第一感觉是没错的,她真的是个疯子!

    叶子从他眼神里看出了戒备,便不说话,一口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摇晃着融入了舞池的喧嚣中。

    九九看见叶子离开,在冽怀中大叫起来,叶子!姐姐!……她叫着,声嘶力竭,泪水洇透了毛孔粗糙的面庞。冽无法阻止她叫喊,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浮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个才酒吧里从容出入的女子,刚刚已经喝下一扎啤酒、两杯龙舌兰了。

    化骨蝶(下)

    舞厅的灯光虚幻迷离,九九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那个摇曳的身影。始终都没找到,到处都是人影晃动,人们疯狂地舞动躯体,像世纪末的疯狂。但其中没有叶子,一贯娴熟雅淡的叶子,不在这里。

    也许……是走了吧。九九跌坐在地上,任由冽将她拖起。

    回去吧。冽尝试着劝说。

    九九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去包厢等!她始终相信,叶子还在这里,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她不知道叶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把自己当作陌生人了。她的心很痛,痛得要撕裂开了。

    她坐在包厢的窗台上,面朝外,一遍一遍地拨打着叶子的号码,却仍旧是关机。冽担心地看着她。女子把酒一杯一杯地灌进嘴里,然后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满屋子烟气弥漫。她的瞳孔始终是散了焦距。

    不知道哪个厢房里传出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喘息声,回荡在寂寞的走廊里,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中坠落,携带出情欲与绝望、挣扎与死亡的气息。九九仿佛看见有蝴蝶在飞舞。她霍然站起身。浮生在这时推门进来,九九,你刚刚找的那个叶子,就在左边的房间里,但是……他欲言又止。

    九九哪管那么多,“啪”地把酒杯捏碎,满手是血地冲过去。那房间的门被锁死了,屋子里有呻吟声,正是她刚才听到的。她心里一紧,不由哭喊着叫。姐姐,姐姐……我是九九啊,你快开门!姐姐!叶子姐姐!……她拍着叫着,声音嘶哑。棕黄色的木头门上沾染了她的血渍,暗红色,诡异地流淌着。

    呻吟声终于停止。门开了,叶子头发凌乱地出现,衣服很皱,几乎支离破碎。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九九,不说话,不哭,也不笑。九九从她身侧望进去,黑洞洞的房间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吸烟,看不清容貌。

    九九突然很愤怒,想要揍人,她咬紧牙,握了握拳头,推开叶子冲进去,从桌上抡起酒瓶朝男人劈头砸下。裂帛一般破碎的声音,血腥味弥漫开来。男人依旧在抽烟,不反抗。叶子清醒了一般,拉着九九往外跑。等冽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她们两人了。浮生找人把男人送去医院,无奈地拍牌冽的肩膀,管好她,她已经第二次给我找这样的麻烦了。

     

    姐姐,姐姐……九九抱着叶子昵喃着,她们光裸着身体,死死的纠缠在一起。

    叶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新鲜的香烟烫出的伤疤。九九的手臂手掌都在流血。刚才那细碎的玻璃渣飞溅到她腿上,她的腿也在流血。雪白的肌肤,殷红的血迹,色彩鲜明。叶子极小心地避开那些伤口,却仍不免碰上,九九只是微皱着眉,并不叫痛。

    九九……叶子轻轻亲吻九九的脸颊,你该回去了,他会着急的。

    九九不说话,忽然朝叶子肩膀上咬下去。叶子忍着痛。待她松开口,只见一排深深的牙印,又是伤,渗出淡红的血丝。

    痛吗?九九问。

    叶子摇头,笑着刮她的鼻子。小傻瓜……两个人都笑。午夜的上海,租住的房间,寂寞无法平静心灵的女子,肆无忌惮地笑出声。

    疯狂的笑声。

     

    他姓陈,叫楚章,很特别的一个名字,不是么……叶子问九九。九九侧着头用吸管搅动杯中的饮料。

    我叫他章。叶子继续说。他很好,可是我觉得自己不配和他在一起,所以我离开了。

    九九抬过头看叶子,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似乎要从中寻找出什么。然而,叶子的眼神澄澈无波,或许有纠痛和不舍,却被她掩藏了。九九叹口气,你想得太多了,爱情很纯正,你们应该在一起,抓住了就不要放手,就像我和冽。

    你很纯真。叶子笑。爱情不是生活。九九,你幸福么?

    九九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幸福。她轻轻说,然后将双手摊开放在桌子上。姐姐,以后你还有我,我们要在一起。九九会一直陪着叶子姐姐的。她很认真地说。

    叶子宠溺地笑,笑容有些疲惫。低下头去,尾指上束着一只古铜色的蝴蝶戒指,那是章送给她的。她摆弄它,一点点地旋转,戒指有些大,给了她手指以足够的呼吸的空间。然而,终究是束缚的。叶子的心里空洞着。

    她是如此地孤立于人群之外。九九心痛而愤恨,她一把抓起叶子的手,把戒指从尾指上掳下来,扔到角落里。她说,你要忘记就决断一些,不要依依不舍!叶子不说话,盯着那戒指看,小巧的蝴蝶戒指顺着不固定的线路,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你回去吧,我还是一个人好。叶子突然站起来,收拾着屋中的零乱,两人的衣服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九九帮她收拾,却被她推到门口:你走,你走啊……她喊。我这里不缺你一个人!

    九九一刹那愣住,一只手扶着门把。姐姐,你不要九九了么?她问着,泫然欲泣。

    是!叶子生硬地回答。

    九九忍住泪,哈哈一笑,拉开门冲了出去,连鞋子都不穿。

    听见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处,叶子无力地瘫坐到地上,肩膀上的齿印印痕犹新,叶子的心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

     

    血,顺着手腕,一滴滴落到水杯中。叶子惨白着脸。艳红的血珠子在水中一点点化去。伤口凝结。叶子再划一刀。血水重新滴落,一滴……一滴……杯子里的水被染成淡到苍白的红色。叶子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淡淡的,除了一点点腥甜外,再没有其他的滋味。叶子用舌尖品味血水的味道,有些失望。她忽然想念起咖啡来,上岛咖啡厅不加糖的纯咖啡,苦得窒息……和莲心茶不一样的苦涩,她喜欢的味道,也是九九喜欢的味道。

    房间已经打扫整齐,屋子里空荡荡的。蝴蝶戒指再没有找到。叶子坐在地板上,开机。收件箱在一瞬间充满,显示着一个人的名字。全是章!全是他!——

    眉,你在哪里?

    眉,你究竟在哪?我已经找你好多天了,你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关机?回话!

    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或者你根本就未曾爱过我?告诉我答案!

    眉,为什么还是不肯理我?我只想知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眉…………

    无限的省略号,就像他绝望的呼喊,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每一刀就涌出血水。叶子一边看信息一边删除,一条不留。再把名片簿里的所有的号码删除,包括章,包括九九。

    是的,她准备消失了,消失在这些喧嚣的城市,去那些清宁的乡下。她想找一个安静的所在,可以教书,可以在夜晚行走在积高的坟冢间,借着天光认读墓碑上的文字。

    离开之前,叶子把自己的手机寄给章。她要告诉他,放手吧,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她劝告他放弃,逼迫他放弃,但是,她自己却无法松手。

    填邮单的时候,她哭了。在邮局里,一群陌生人面前,她一边流泪一边填下章的名字。她在寄信人一栏里填下虚构的地址,她只写一个“眉”字作为自己的名字,她手上用力,笔头在单子上狠狠滑过,一道穿透了的裂痕,和她身上那些伤疤一样,被永远镌刻下来。

     

    九九的手指抚摸过胳膊上丑陋的疤痕,心里像原野一样空茫。

    天气不是很好,她在清晨睡下,一个小时后醒来,感到窒息一般的绝望。身旁,冽袒露上身,和缓地呼吸,面容温和,有刚硬的脸部线条。九九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陌生,似乎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穿透未明的介质探触这间屋子,最熟悉的人,却有了隔阂。

    九九下床,喝冰水。困倦,但无法再睡去。胡思乱想。

    伤疤,血,叶子。毫无预警,那个神情凄迷的女子出现在眼前,九九心中一暖,随即又冷下来。

    叶子离开已经七年。飘摇在不同的地方,给九九寄明信片,除了地址,没有只言片语。卡片的背后往往是风景,瀑布或者山河,出现过沙漠和雪山,也有布达拉宫或者云南的民居。图片很美丽,但没有人,显得落寞。九九知道。落寞,是叶子的心理。她这样行走,是否寻求到她的快乐。

    九九捧着空落落的杯子仰头看天空,努力呼吸。她不知道叶子在哪里,只是想念。她想要拥抱那个女子,如那个夏天,她们牵着手,她们赤裸着身子纠缠在一起。她们都有伤口,血水渗出来,交融着,一滴一滴,涂抹在冰凉的地板上,殷红一片。

    这些事情都遥远了。时间常会毫不留情地把一些记忆撕扯成碎片,然后带走它们,让醉心于回忆的人痛不欲生。也许是太多的咖啡因侵蚀了大脑,九九现在只有很努力才能记起一些片段,比如叶子,比如更久远一些,冽向她表白。

    那时候她坐在石桥的栏杆上,面朝微波的河水,风很清爽,空气新鲜,她穿白色短袖T-恤,浅蓝色的七分布裤子,看起来清新淡雅。她的头发扎起来,两个辫子,属于少女的青春气息。冽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穿着,第一次看见她停止脚步,第一次看见她笑。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褪去颓废和阴霾,笑起来肆无忌惮,笑起来阳光灿烂。

    冽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的确是她。

    那一天,九九讲了很多故事,童话或者神话,凄美却明媚。分手的时候,九九摊开一直纂紧的拳头,一只黑翅蝴蝶飞出来,扑扇着翅膀,在阳光下舞蹈。九九看着它,睫毛上有笑出的泪珠,晶莹剔透。

    冽吻了她的眼睛,选择和她在一起。

    九九说,我会毁了你。冽摇头,他不怕。

    九九说,如果你对不起我,我会杀了你。冽摇头,他不会。

    九九说,好吧,希望你不会后悔。冽抓住她的手,阴霾的女孩子也有憧憬,他这样评价她,坚信他们会幸福。

    但她让他失望了。

    他们在爱情和争吵中生存,他们彼此依托,彼此寄生,彼此辱骂,彼此争执,他们彼此相爱,却都孤独。

     

    冽提出分手。没有原因。

    九九点点头。她也累了。

    从清晨突然醒来,她持续窒息的感觉。陌生的气息环绕着她,她有预感他们会分手。这预感如此精准,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一起。

    冽带走他所有的东西,九九留下来,在空旷的屋子里,只有沙发和床,她不需要别的任何事物,除了一台黑色的古老的手提电脑。

    他们在门前亲吻。

    冽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寻找更适合自己的生活。九九笑。那笑容如此清冷,让冽有深深的愧疚感,但九九并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她拥抱他,像每一个年轻的妻子都会做的那样,极尽温柔地拥抱冽,抚摸他的脊背,亲吻他的唇角。然后她转身进屋,没有再说一句话。

    硬邦邦的关门声,冽最后看到那张苍白的面孔,不知道是解脱的自由还是哀伤,眼神混杂,头发凌乱。

    冽离开。

     

    冽走之后,九九把自己隐藏起来。反锁门,拉上窗帘,她与世隔绝。不断地抽烟、写文,不吃东西,只喝咖啡和冰水。累了就把自己摔到床上,醒来继续敲打电脑键盘,以自己、冽、叶子和章为主角写文章。

    她的文章色调灰暗。

    一张苍白的纸上,黑色的字迹蚯蚓一样扭曲着,不断地重复现出冽的名字。九九看着,眼睛里一片干涸,没有泪水。她不接网线,不和任何人说话。觉得自己一个人才安全。她的生活昏天黑地。

    九九赤着脚走来走去。地上有烟丝和酒瓶的碎片,她的脚心在流血。但她不管,任血液凝结了复又流出;任伤口愈合了复又裂开。蕊黄色色泽温馨的瓷砖地面,血渍大团地涂抹,像苍白画纸上的泼墨。

    冽敲门找九九,九九蹲在墙角,湿气把木质门熏揲到腐朽,冽的手指扣在门上,听起来很沉闷,仿佛有刀插进血肉,殷红的血水喷薄而出,整个世界都被染色。

    九九说,冽,我们彼此安静吧。

    冽沉默,在门外点头。

    干燥的空气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不见面。如同九九所说,做爱的时候,我们是情人,其他时候,我们完全陌生。

    冽没有再来。九九也没有再联系他,不过问他的行踪。分开了,再没有无休止的争吵和纠缠,他们都自由。

    终于有饿的感觉,头脑也昏眩。九九想要站起来,却已经虚弱到无法行走。挪到门旁时,她斜靠在墙角喘息,呼吸声迟钝而艰涩,像鱼缸里的热带鱼,生活在色彩缤纷的石头和水藻间,看似自由自在,一旦断了氧气,它们的生命就无法延续。

    九九是热带鱼,冽是水。九九在水里淹死了。

    她挑起唇角,自嘲地笑。

    门就在身侧,只要抬起手,她就可以触摸到金属把手,拧开,大千世界,与外部交通。她可以求助,可以让自己活下来,可以拯救自己的躯体乃至灵魂。但是,九九迟疑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姿势。她突然觉得疲累和恐慌。

    心底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唱歌,九九仿佛看到一个女子,瘦而高,颧骨突出,黑色的双翼夸张地扑扇。

    蝴蝶……九九想起叶子曾抓住一只蝴蝶放在咖啡杯里,看它垂死挣扎,那个杯子后来摔碎了。蝴蝶有黑色的唇色,叶子也涂黑色的唇彩,叶子咳嗽起来很厉害,嗓音沙哑。姐姐……九九轻声呢喃。收回手,闭上眼睛,努力地呼吸。

    门铃声突然响起,促不及防。

    九九一惊,怔住。下意识打开门。一个穿黑色紧身上衣和宽大的布裤子的女子靠在门旁,赤着脚穿红色平底的运动凉鞋,披散着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手拖着行李箱,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枕头,枕头套是蓝色印花的,颇有江南气息。右手尾指上束着古铜色的蝴蝶戒指,手腕上戴着草叶穿缀的镯子。

    “姐姐?”九九惊诧地叫出来,霎时间有想哭的冲动。

    女子点点头,径自进门,拥抱她,把枕头塞进她怀里。挽起袖子打扫丢了一地的烟头和烟灰。九九靠在门边看着她。

    叶子问,你值得么?为了一个向你提出分手的男人。

    九九茫然地看向窗外。

    叶子叹口气,从行李箱中找了方便面出来煮。九九突然抓住她的手:他不是无情,我们只是无法在一起。她慌张地解释着,脸色煞白。

    叶子怜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不说话。

    九九大口吃面。

     

    叶子说,我带了很好的酒来。她从箱子的一角拿出层层包裹的酒水,LIQUOR,来自遥远的国度,偏僻的小镇。她这样解释,把酒放在旋关的玻璃台上。

    九九看那瓶子,通透的蓝色瓶体,过半的酒水上飘摇着黄色的细碎花瓣,像上海常见的黄金急雨,燃烧着生命的热情。有火红的枫叶碎片在酒水中沉浮,被海蓝色的液体染得发紫。九九去拿瓶子,叶子打掉她的手,这是专门调制了晚上喝的。

    晚上?九九抬起眼睛看她。

    是的,晚上,有人请我去BLOODY哦。叶子笑着拿起手机看时间,深蓝色滑盖的手机,和她留给章的那个差异颇大。

    九九沉默着不说话。据她所知,章在四年前娶了温和美丽的妻子,举家迁去凤凰古城。叶子这样做,是在逃避吧。可是她为什么还戴着那戒指呢?戒指在那一日不是失踪了么?她心里疑惑,却不多问。缩回手,叶子递给她一支香烟,三五牌的。点燃,两人都抽烟。

     

    空旷的屋子虽然草草收拾,却仍旧凌乱,有狭长的旋关和走廊。九九和叶子面对面坐着,背靠着相对的墙壁,墙壁苍白。她们穿旧的牛仔裤,舒展腿,蓬散着海藻一般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抽烟。两人沉默地对视,眼神都虚空,像镜子里重重叠叠的影子。

    一直到傍晚,昏噩的阳光从落地窗子射进来,被窗外妖娆的墨绿色植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烟气弥漫开来,九九轻轻咳嗽。我不习惯这个牌子。她神情淡漠地说话,声音如干裂的布帛,支离破碎。

    三五是偏热辣的牌子,我在旅途中认识它,居然就放不下了。叶子用熟练的手势弹烟灰,阴霾的眼神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淡漠了的笑意。

    我不行走,太安逸,所以不习惯。九九附和着叶子说话。把剩下的半截烟卷在地板上摁灭,拿出粉色网格线的盒子。九九喜欢红双喜,在这个城市到处都能买到,八块钱一包,特醇。不固定买烟的地点,常会是假的,九九坚持着连续抽完一包。二十支假烟的味道很虚无,九九头晕眼花,呕吐到痉挛。

    抬起头的时候她会笑。

    叶子偏着头看九九的动作。

    九九把双腿蜷缩起来,低着头。五月,依旧穿长袖,不需要出门。高挽起袖子,裸露胳膊。小臂上有丑陋的伤疤,蛇一样蔓延。伤疤被干燥得发黄的头发遮掩住。

    叶子伸手想撩起九九的发,亲吻她的耳垂,抚摸她的伤疤。刚抬起手,手机就响了。深蓝色滑盖的机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剧烈颤抖,听起来很仓促。叶子低声咒骂,翻看新信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轻蔑的笑。

    九九,那男人找我了,在BLOODY,你去吗?叶子站起身,赤着脚走路,有沉闷的足音。她穿黑色的蕾丝上衣,短裙,对着镜子,涂抹上乌紫的唇彩,抹镶蓝的眼影。

    不去。九九淡淡道。她很想知道叶子又结识了怎样的男人,但是她知道,叶子并没有走出对章的爱恋。不管有爱无爱,认识叶子,就是悲剧。认识九九,也是悲剧。九九轻轻吐气。

    叶子走过她身旁,九九仰头看她,点燃第三支红双喜,启唇,烟气弥漫。

    叶子像魅惑的毒草。

    九九是苍白的花朵。

    叶子亲吻九九的额头,抽完这支就去睡吧,好好休息。她拿起LIQUOR,拉开门准备出去,想起什么似的回转身,把蝴蝶戒指从手指上捋下,戴到九九右手尾指上。我飘荡得累了,回到这个城市,他却已经离开。我一个人住在原来那间屋子里,无意中发现它,在蒙尘的花盆里。

    阳光很灿烂,它躺在泥土上,闪烁着陈年的古铜色。有些东西,过去了就不再回来。答应我,你要快乐。叶子与九九五指交叠,用力握了握,妩媚一笑,踩踏着细跟的凉鞋,腰肢款摆地走出去,手里握着LIQUOR优雅的瓶子。

    九九从门缝里看见叶子走远,蝴蝶戒指冰凉地套在手指上,她突然觉得害怕,好象那女子再也不会回来。

    九九赤着脚冲出去,正见叶子关上出租车的门。叶子摇下车窗向她招手。那眼神,就像七年前她朝她凶煞地吼叫,赶她出门。自己却在第二天睁大一双空洞而寂寞的眼睛,固执地离开这个城市。

     

    叶子果然没有再回来,九九在午夜接到电话。浮生说,九九,请你来BLOODY,有事要说。

    九九听到电话那端人声嘈杂,她的心似乎被人用力攥紧,殷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下来。她很痛,于是跑出去,发丝乱乱地飞扬。天空是深沉的黑色,路灯昏黄,洇开大团的光晕。九九拉开门跳上出租车,快,到BLOODY!快!快!她这样喊着,嗓音嘶哑,夹杂着绝望的痛苦。

    那司机竟不认识路,迟迟不发车。九九冷静下来,用阴冷没有声调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到BLOODY。向左转,顺小路一直向前。

    司机被她的声音惊到,颤抖着启动,依照她的指引开车,在路口遇见红灯。九九将揉皱的纸币扔到司机面前,从奔流不息的车龙中窜过去,引起刺耳的刹车声,有人大声咒骂,不长眼睛吗?

    若在平时,九九会神情慵懒地回头,斜视一眼,继续前行。但此时,她不想理会。她已经顾不上这许多。她恨自己不能像鸟儿一样长有翅膀,可以做直线飞翔。她已经尽力在跑,路边的景物迅速倒退,她还是觉得慢。汗水湿了衣服,她奔跑的时候像个疯子,几乎力竭,却不休息。

    浮生在酒吧门口拦住她,九九,出了点事情,你先冷静一点。

    九九一把推开他。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用力挤进人群,到走道尽头的厢房。日光灯坏了,开天花板边缘色泽黯淡的壁灯。屋子里烟尘味很浓,仿佛亘古积淀了尘土,笼罩住一切的悲怜与哀痛。远处高层建筑灯光散漫,映照过来,切割出桌子椅子森寒的阴影。窗户大敞,午夜,寒风呼啸。

    九九被自己发遮住双眼,她从发丝缝隙里看见叶子和冽。两个人在屋子不同的角落里,以不同的姿势终结。

    叶子抱膝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用力仰起头,睁大双眼,脸上是淡漠了的笑意,有些微的嘲弄。她乌黑的头发垂散在肩膀上,干净整洁的衣着,却光着脚,鞋子丢在一旁,鞋跟被拗断。

    冽躺在沙发上,呈大字形仰卧,极尽所能地舒展身体,僵硬的胳膊和腿,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梵高画作中疯狂的呐喊。

    他们都已经死去。

    桌子上摆放着LIQUOR空了的酒瓶,两个晶透的玻璃杯,杯底残余着海蓝色的液体,黏住破碎的枫叶和黄金急雨。浮生说,那是甲醇,被调配出唯美的色彩,香气清醇,却有致命的毒性。

    原来不是好酒。九九顺墙壁滑坐到地上,空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她也想喝下这颜色媚惑的工业酒精,叶子却一点都没留下。姐姐,你真不够朋友,有好的东西竟不和我分享。九九苦笑,摩挲着手指上古铜色的戒指,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你还好吗?浮生小心翼翼地问。

    看,蝴蝶,好多好多蝴蝶,像黑色的精灵,舞动着不同人的命运。九九指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嬉笑出声。她站起身,摇曳着走出房间,泪水,终究没有流出来。

     

    九九决定去凤凰,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每一处都陌生,每个人都冷漠,除了冽和叶子,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依靠谁。但是叶子选择了她自己的方式,她离开了她,带走了冽。

    如果没有和冽分手。叶子不会死,冽也不会。

    如果没有和冽结识,就不会有纠缠和争吵,不会有爱和恨,不会分手。

    如果没有和叶子结识,就不会有那样的女子如此疼爱她,用自己的生命结束抛弃者的性命。

    ……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如果,却都只是“如果”。这个词意味着不能后悔,不能重来,不能更改。一切都成定局,一切都已经发生,只有时光的烟云会流转了这一份寂寞,只有记忆的残刀会将它们切割成碎片,于是疼痛的往事,再不能割伤任何人。

     

    九九拖着行李箱走下火车,她的行动缓慢而迟钝,漫长的旅途让她窒息。几天没有进食,一直抽烟喝咖啡,她的头脑昏眩,脸色惨白,大口呼吸,如同雨后凋零的花朵,带着青春的绝望和美丽。

    章进月台来接站,高高举起牌子,上面写着九九的名字。九九站在他身后,踩着月台的黄线,安静地微笑,看着他,却不言语。

    九九没有去看吊角楼,没有在青石板路上散步,她的箱子丢在月台上,她的人血肉模糊。

    章看见她的时候,她向他挥挥手,圆脸,自然卷曲的发,梳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上。鼻翼微张,充满欲望。但她的眼神如此落寞,疏离于人群之外。她向他打招呼。章笑着向她走去,刚动了脚步,又一拨人潮汹涌过来,他们被隔离在潮水两边。

    九九的笑容很恬静,有安详的味道。她突然转身跳下月台。火车在那一刹那启动,血水飞溅。

    从旁走过的女人发出尖叫,但世界很安静。

    有黑翼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过。

    殷红的血珠子落在蝴蝶的翅膀上,它们负重,努力飞翔,却终于落下去,在粘稠的血液中扑腾。

    那是瞬间的永恒,也是永恒的瞬间。两个同样穿黑衣的女子披散着长发,牵着手并肩行走,都抽烟,一个是三五,一个喜爱红双喜。她们发丝纠缠。再没有争吵,再没有别离,再没有不堪,也没有寂寞,只有爱恋和彼此依靠。

    漫长而孤独的旅途,她们一起笑。

    一只古铜色的戒指滚到章脚边,章跪下来,空气干裂,呼吸疼痛。正午,阳光很刺眼。

    June 28

    五月爱情

    五月爱情

     

    五月初遇见罗生。

    傍晚时才醒来,赤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喝冰水,内心却空洞。捧着杯子站在阳台上看天空,夏夜前兆,晚霞通红。眼角瞟过住宅小区种植的黄金急雨,那种金黄色极香的花朵碎了一地,一个衣着干净的男人站在树下,仰头盯看我租住的单元,漆黑的楼道,有潮湿的木质地板。

    天色稍晚,我从楼道里走出去,古老的楼层,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

    那男人依旧在那里盯看,我落入他的眼睛,他黯淡的神色亮了一下。我对他抱以微笑。我是个疏离人群的女子,和每个人保持距离。很少有人与我交好,但我喜欢陌生人。陌生人是最安全的种群。

    我想绕过男人走出去,但他拦住我,他说,我是罗生。

    我轻轻地笑。我喜欢陌生人,愿意和他们保持距离,却不与相识。我神情冷漠地走过他身旁,不想答话,但他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去深巷里一家低矮的影像店调换租看的碟片,再去小的百货商店买烟,然后到BLOODY要了一杯蓝色玛格丽特,转过身,罗生靠在吧台旁看着我。他用棕黑色的眼眸盯看我的脸,很认真地说,我是罗生,凝,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摇头。

    我不是凝,在此之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罗生很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我满杯的玛格丽特泼出来,阴郁的蓝色染湿他白色的衬衣,他却不在意。

    凝,你在怪我吗?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他的脸涨得通红,似乎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他蠕动着嘴唇,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酒吧里抓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他用一种绝望哀婉的声音问我,凝,你在怪我吗?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他的手掐得我肩膀生疼,我用力挣脱。气恼他泼了我的调酒,把剩下一点酒连带杯子砸在他头上,我说,我不是凝,你认错人了!

    玻璃渣割破他的额头,血水和酒水混合在一起往下流,他怔愕,失望地看着我,半晌,终于抱着头蹲到地上,哭着说,不,你是凝!凝,是我错了!你知道我还爱着你!

    九九,怎么了?酒吧的老板浮生看见这边有异样,过来询问情况。我不说话,冷冷地扫视他们两个,整理衣服,摇曳进舞池。

    彩灯绚烂地旋转,歌声痴狂,男人女人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地舞蹈。我在人群中穿梭,把自己隐藏起来,心里却放不下罗生。

    偷眼看过去,他仍旧蹲着,血水从他抱着头颅的指缝里渗透出来,狰狞可怕。他的肩膀在抽搐,他在哭泣,我可以听到他的哭声,他哭诉,凝,你知道的,我还爱着你。

    由此得知罗生被抛弃,他爱那个叫凝的女子,女子却不爱他。我不容易生出同情心,却为罗生的卑微而不齿。他是跟随我进BLOODY的,眼看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他,我跺脚,拖着他走出去。

    我骂他,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你以为你还是五六岁的孩子,可以随心所欲,想哭就哭吗?

    罗生欢欣地抱住我,他说,凝,你原谅我了,你原谅我了!

    我发现自己的唾骂只是徒劳,于是拥抱他,亲吻他的唇角,是的,我认识你,亲爱的罗生,我是凝。

     

    自此结识罗生,并和他成为朋友。那时侯他已经是抑郁症的严重患者,药物让他的脸色略微浮肿。清醒的时候,他是个彬彬有礼的男士,在一家网络公司做设计,刚从国外回来,眼神阴霾,脸色苍白。罗生在下班后请我喝咖啡,为他的卤莽向我道歉。但他只是道歉,对凝只字不提。

    我并不是好奇心很强的人,他不愿意说,我自然不多问。

    我们都眼神游离地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透过透明的落地窗看行人脚步匆匆。我的头发披散着遮住半边脸颊。和他交谈之后我们友好地分手,我回屋子里继续上网写文章。

    我是以卖文字求生的女子,不轻易相信爱情,虽然眼见罗生被抑郁症折磨到如此境地。我们成为朋友,常沿长满青苔的小巷行走。他穿白色干净的衬衣,看起来清爽而文气。我神情寥落,乌黑而杂乱的发丝松散,穿旧的牛仔裤,可以随时坐在地上,肮脏的耐克球鞋,颜色灰蒙。

    我们两走在一起并不般配,常有路人斜眼看我们,我们都不在意。一直冷僻地行走,漫天漫地地闲聊,更多的时候一句话也无,两人相对抽烟,一根接一根。回屋以后我在暗夜里码字,风撩起厚重的窗帘吹进来,我的眼神杂乱无章。手指敲击在键盘上,声音很单调,却有灵魂,我这样认为。

    记得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末夏初,在网络里邂逅莫烟,他对我说他爱我。我们从深夜一直通电话到天亮,他用低沉的声音构想未来。我没有爱情,就以感激回报他。他说,无论我如何对待他,是否接纳他,他都会一直等待我。

    我有一刹那的感动。如果那一刻他在我身旁,我也许会用干净的欲望和他做爱,用身体的纠缠来感知他的爱恋。可是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人,我抱着电话机蜷缩在墙角,掰着手指,十年吧,如果你可以等待十年,我就嫁给你。我这样回答他。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我会一直等下去,他宠溺而坚定地回答,声音温和却不容质疑。

    我不确信我是否会为他停下脚步,但那个瞬间我泪流满面。

    后来我开始惧怕,惧怕自己爱上他。我清楚自己是怎样的女子,爱上他或者他真的选择我都会害了他。我不想葬送彼此的未来,选择用近乎绝望的方式让他遗忘我。断了电话、断了网络、不再回复他的信息和邮件,最后索性换了号码。

    莫烟发疯似的找我,用尽一切方法。

    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原因;承诺只要我回到他身旁,他可以放弃一切;承诺如果我愿意,他会陪伴我行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他甚至可以不要求我结婚,只要能陪在我身旁,听我说一句话,他就知足;他说,如果我真的放弃他,他会选择死亡。

    我冷静地看着他的邮件,一封一封删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在酒吧里买醉,逼迫自己忘记他。后来我终于无法漠视邮局每日送来的信件,我把它们集中起来烧掉,就像聊斋志异里的小翠烧掉自己的画像,以求遗忘。

    我逃离了那个城市。

    莫烟不知道我新的地址,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不知道我重新注册的邮箱,不知道我更新过的聊天工具。他从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走出去,我也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变得淡薄。

    氧气稀缺的时候,任何物种都会重新进化,改变生存方式。莫烟是善于进化的人,不会被外界变革淘汰。一年后我再次拨通他的电话,年轻的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温和。他换了新的女友,因为女孩戴着写有他名字的耳钉,他感动了,吻了她,他们在一起。

    我祝福他们。挂断电话后仰头大笑,没有声音,几乎断气。站起身喝冰水,企图把自己冷冻。原本自己对他还有依恋和好感,这些感觉一刹那烟消云散,和他成为陌生人,不再联系,他也忘记我,忘记了那个十年等待的承诺。

    我从此不再相信爱情。因为自己不擅长进化。我成为暧昧的人,可以接受爱情,却不轻易相信。

    所以我对罗生的爱情不以为然。

     

    我告诉罗生我准备离开,在五月下旬,等我这篇文字写完。没有文字作为灵魂的出口,我对这个城市就会落寞。我喜欢这个城市,它却让我觉得单调不值得留恋。

    罗生沉默着听我说话。

    清冷的空气里,咖啡厅放着不知名的歌曲,女子用哀伤的嗓音歌唱,企图感染听者的心境。罗生问我,能否为我留住脚步,我想要保护你,我可以养你。

    我摇着头说对不起,我是个飘摇的人,停留只会让我死亡。

    罗生说,她就像透明的蝴蝶,停留在午夜的阳台栏杆上,面朝外,抱着膝盖,平缓地抽烟看夜空。有风吹过。你和她很相似,都会在夜晚失眠,白天困倦。都会在阳光落落的午后、或者傍晚出门,从黑黑的楼道穿过,走进我的视线。

    我知道他在说凝,我第一次听他提及那个女子。

    罗生后悔自己离开去国外,他向凝承诺回来后娶她为妻。但他忘记凝是喜爱自由的人,没有人可以束缚她,没有人能够停止她的脚步。有意或者无意,他回来的时候,凝已经不在。

    他失望而痛苦,无法自拔,吞下安眠药,却没能够长久沉睡。他被救回来。他很想念她,去她曾租住的单元等待,希望能看见她。那个穿着黑色短袖T-恤和旧牛仔裤的女子没有出现,但他看见我。

    我和凝几乎一样的装束,一样披散着头发,一样不化妆,一样摇曳出黑色的楼道。他以为我是凝,是凝留给他的背影。所以和我并肩行走,寻找古老的记忆。然而我要离开了。他想要挽留我,我却不能留下。他的头很痛。

    我站起身拥抱罗生,表示我理解他的感觉。我知道爱上凝的后果。如他所说,我和凝是同类的女子。当初是自私也是关心,否则我不会放弃莫烟。想必凝和我一样选择了逃避,留下罗生,他如此痛苦,几乎死亡。

    我们走出咖啡厅。

    我亲吻罗生。男人的唇角很温和。我想到莫烟,突然决定原谅他。他选择换新的女友,只是为了走出阴霾。他幸福了。我原该高兴。就像罗生,我多么希望他幸福,可惜我无法替代凝,我依旧不能为别人停止脚步。

    我们沉默地分手。罗生的背影洇没在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晚,我觉得,我再也不会看见他。的确,这是我们分离的时刻。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有不舍和惶恐。我想要追出去,终究没有。

     

    几天后传来消息,罗生因抑郁症自杀。男人高大的身躯从楼上坠落,没有张开双臂。略微浮肿的脸上神色苍白淡漠,干净地呼吸,空气令人窒息。

    那天夜里他抽了很多香烟,坠落的阳台上零散着烟头,看来他犹豫过很久,却终于不能自拔。凌晨的时候他跳下去,下了一夜的暴雨,地上潮湿不堪,草色青绿,他却落在泥水里。头颅先着地,“砰——”沉闷的响声,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飞溅出来,弄脏了他干净的衬衣。

    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天已经放晴,我正在收拾东西,有片刻的失神。我为这房间做最后的清理,发现一张破碎的照片,压在破旧橱柜的脚下。那是一张经过电脑处理的灰度数码相片,打印出来,撕扯得支离破碎。

    攥在我手心的那一块是照片的偏角,一团乌黑的发丝随风飘起。我想我看见了那头发的主人,一个穿黑色蕾丝胸衣的女子,喜欢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眼神里却几多阴霾。

    我在结算房租的时候无意中提及,女房东抓住照片看了很久,惋惜地说,不是曾告诉你有女子在这里坠楼么?就是她了。好端端的女孩子,男友出国深造,他们有光明的前途。两人经常吵闹,却十分相爱,如果结婚,他们会幸福。但女孩突然死去,不知道是想不开还是其他原因。夜晚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面朝外,像透明的蝴蝶亲吻花瓣。她亲吻夜色,黎明时摔下去,当场死亡。

    死得惨咧!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可怜了那男孩子,听说女友死后患上抑郁症,前几天好象自杀了。女房东啧啧叹息。

    我心里一动,问她那女子的名字。

    女人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约莫是凝。她说。那是个冷漠不擅长交流的女孩子,不容易记得她的名字,但她男友这样叫她。

    我点头。拖着行李箱离开城市。五月下旬,天气并不算很热。但我觉得气闷。坐上早班的长途车,窗外的空气令人窒息。我的眼神淡漠而遥远,思绪空洞。想起罗生和凝,想起莫烟,我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挤压得变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宣泄的缺口。所以我没有哭。

    一个人离开。

    持续不断地行走,生生不息。

    June 16

    蝴蝶~~~~~~~~

    请大家看看这个地方,是我建的,连我和叶子姐姐的文字。
    给提点意见吧……第一次好好使用HTML语言,连带用JAVA……实在不是很懂,但也没办法……
     
    June 10

    独幕

    独幕

     

    深夜里无法入眠,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走进一条里弄,古老的墙面长满青苔,死去的爬山虎枝蔓着枯爪。巷道里却铺着光滑的地板砖。于是脱下鞋子,赤着脚感触地板的凉意,摸索着前行,一步一步,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和轻微的脚步声。

    整条巷道都黑而寂静,只有尽头有一抹光晕,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惨淡淡的,借光可以看到时光流转,岁月斑驳,雨水在这地方留下潮湿的印记。

    再没有别人陪在身旁。我一个人在这里行走。清冷的夜晚,抱紧自己,觉得恐惧,于是开始跑,脚底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紧锣密鼓。好象有人在身后追逐,如果被抓住就万劫不复。

    我用尽全力向前冲,那光晕却离我越来越远。

     

    醒来时天色早已经暗下,周围寂静得可怕。漫长的旅途中,我已经睡了很久。硬座靠窗的位置,虽是夏天,却有些微的凉。车外黑黢黢的山影压下来,有野兽空寂的呼喊。我把双脚放到排气片上,以便更好地蜷缩起来。

    动一下身子,发现身上披了件男人的外衣。

    略略惊诧,偏头看身旁的人。方才还是个涂粉抹脂的时髦女子,一边翘着兰花指捏着扇子,一边抱怨天气的躁热,不时取出镜子打点妆容,似乎准备去赴一场奢华的晚宴。现下那女子应该已下车,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穿干净的衣服,朝我微微地笑。

    我不擅长与人交流,遇到这样的情形会觉得尴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我把衣服还给他,对他说谢谢。他低声和我谈话,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对。由此我认识了冽,他有漂亮的唇形,适合亲吻。那嘴唇一张一翕,让我想起家里养的热带鱼。

     

    我是个懒散的女子,在都市幽深的巷道里租住一间房子,靠卖文字为生,过着贫乏的生活,错乱的作息习惯。

    午夜是我活跃的时候,我在凌晨六点睡下。屋子外面,人们走来走去,脚步匆匆。他们称之为黄金时间的上午,被屋子里的我一觉睡去。通常在十二点起床吃饭,午后落落的阳光里,穿及膝的男式T-恤和旧的牛仔裤,神情慵懒地穿过几条街去超市买烟。

    出了超市,偶尔会去附近的咖啡店流连,喜欢透过靠窗的落地玻璃看外面的行人走来走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情。

    更多地是回屋里,踢掉鞋子,赤着脚走路,趴在鱼缸上看不同种类的热带鱼和谐相处,优游自在。

    有时候我会想,拔掉氧气棒它们会怎样地窒息,怎样地垂死挣扎。我对未知的可能充满好奇,但我从不愿意去满足这种好奇心——生命,这是那些彩色的天使在失去自由之后唯一拥有的东西,我没有权力去剥夺。

    它们迎合自然规律,会生病也会死亡。我把死去的鱼儿从缸里捞出来埋在花下,让它们回归尘土,在自然的芳香中幻化成另一种生命形态,这是永恒。我种有一盆栀子花,更准确地说,是热带鱼的尸体促成了它的发芽和成长,直到开花。

    我从没想过要种花,从花市搬回那盆泥土时思想也很纯粹,只是准备用它建立一个坟墓罢了,于是没有注意盆里有小小的绿芽。不断地有鱼的躯体在泥土里腐烂,那绿芽竟长大并开花,白色的拳头般大小的花朵,枝蔓在阳台上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努力伸展,散出浓郁的香味,我看着它有些怔愕。

    既然这个生命注定要来到我的面前,我就不能把它摧毁。我为它浇水,死去的热带鱼是它的肥料。那些小小的美丽的躯体在水里变得僵硬,我用双手捧着,在花盆里为它掘出小小的坟墓,没有墓碑,没有墓志,伴随着它的生命的,只有我的沉默和栀子花的芳香。

    我在花盆前和鱼缸边劳作或者发呆,以此来打发夜晚十一点前无聊的时光。很少看电视,没有太多的家务可以做,沉思的时间很久,说话少了,渐渐失去交流的能力。

    十点五十的时候,我调浓的发黑的清咖啡,站在阳台上吹着风,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打开电脑,登陆MSNQQ,一边聊天一边码字。

    生活简单地重复,没有太多的波澜。

     

    “九九,你总是这么准时。”每天上线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十九,他的头像明亮地跳动着,问候我同样的话。

    “是啊。”我这样回答。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写论文,我写文章。两三个小时后又开始说话,我们能海阔天空地聊天。

    十九是远在异地的男人,比我大一岁,还在奋斗研究生。我愿意和他交谈,感觉中他是个干净的人。干净,会让人觉得清爽。我喜欢和他说话的感觉,因为我很邋遢。我把这种想法告诉十九,十九宠溺地笑,发一个拥抱的表情。那个黄色皮肤绿色衣服的娃娃张开双手,固定的姿势,可怜可爱,像个木偶。

    我回复同样的表情。

    十九说:“九九,我真想抱住你。你外表坚强,内心脆弱,需要人疼惜。”

    我无声地笑。头使劲向后仰,脖子几乎要断掉。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泪水从眼角溢出来,流过太阳穴,渗到头发里。

    和很多人说过话,有编辑、有读者。他们或者指责我,或者吹捧我,或者唾骂我是病毒,把自己的悲伤和寂寞传播给别人,让别人痛不欲生。也有人说我脆弱得让人怜惜,冷漠得让人心碎。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九九,你需要人疼惜,我想抱住你。”

    我拔掉网线,给自己倒杯冰水。清白的液体从口腔灌入,流经食道进入胃,刺骨的寒,四肢百骸。我蹲下身子,胃刺痛,干呕。卷曲而干燥的头发披散,胸前的玉坠垂挂着。我觉得心烦,就把它转到脑后,系在发上。

    或者是天气较热,密密的汗水黏住栓玉坠的红线。红线在脖颈上滞塞地划过,印下一道纤细的血痕。血珠子从肌肤的裂缝里渗透出来,一粒一粒,在伤口洇开。汗渍浸润了伤口,些微的痛。

    疼痛着,我才知道我活着。我捂着胃,努力站起身,阴霾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镜子,嘴角有噬血的笑。

    插山网线,重新登录,我对十九说:“我要去见你,到你的所在。”

    于是我买了车票,踏上旅途。

     

    其实如此漫长的旅程,火车票和飞机票相差无几,但我选择火车硬座,靠窗的位置。或者是因为想看风景,或者只是为了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来接受自己会跑很远的路去见一个男人的事实。

    在车上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不断地喝咖啡,看书,看到想要呕吐。咖啡喝多了头会晕眩,思维会迟钝,支持了很久,我在人声嘈杂中睡去,周围有浓郁的汗臭味。鼻子不习惯,把头埋进双臂间,做冗长而惊怖的梦。醒来的时候认识冽。

    我朝冽礼貌地笑笑,起身去吸烟区。靠在动荡车厢的铁门上,点燃一支红双喜,夹在指间,却不吸。

    我从车门看外面,将近黎明,弥漫着厚重的雾气,恍若思念。我不去想象十九的模样。我相信自己的直觉。等到那人走到身前,我定会认出他,牵起他的手,和他并肩行走,若即若离。

    我无心看风景。头脑依旧昏沉沉,睡意朦胧。

     

    继续刚才的梦境,只是这时候已经跑到里弄的尽头,猛一转身,我被笼罩在光晕中。先是白色,后来是红色绿色的频闪,再后来是色彩斑斓的舞台光斑,如热带鱼身上艳丽的花纹。我听见有人鼓掌,看见舞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我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和表情,只听到一个声音说:“快啊!戏目开始了!”

    于是我开始舞蹈,手脚似乎被什么牵扯着,操控着,不停地舞蹈,疲累却无法停止,不能自主。我觉得惶恐,想要叫喊,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我被周围火热的气流包裹着,无法呼吸。

    我寻找逃脱的方法。转头看见操纵着我的人。那是一个孩子,圆脸,明眸皓齿,眼神精亮。他的手指上绕满红线,每一根都牵扯着我的神经。他轻巧地颤动自己的手指,我被这动作带动着舞蹈,身心俱乏。

    我愤怒了,向旁边一歪,扑向那男孩。男孩一怔,慌忙拉紧了线。我又站回原来的位置。男孩的脸上现出狡诈的笑容。我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果然,他取了剪刀来,对我嘿嘿地笑。

    不要!不要!我在心底绝望地叫喊。

    然而那雪亮的金属色泽突然蒙蔽了我的眼,蹦紧的神经一霎那间全部虚空,我倒下去,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倏然睁开眼睛,原来我依旧靠在铁门上。睡了没有多少工夫。手中的香烟还没有燃到尽头。外面是黎明的天色。今天也许是阴天,到现在都没有阳光,烟尘味铺呈在外界的世界里,火车轰鸣,在虚空中奔跑。轮胎摩擦过铁轨,声音尖锐刺耳。

    “你又睡着了!小懒猫。”冽找到我,刮我的鼻子。

    我低下头羞赧地笑,背着手,不动声色地掐灭香烟,把烟头丢在地上。

    冽把双手支撑在我肩膀上方,圈出一个不大的空间供我呼吸。我圈住他的脖颈,和他亲吻。冽有好看的唇型,适合亲吻。我们唇舌纠缠,不愿分离。几乎窒息。

    我们忘情一般拥吻,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冽的吻技很好,如果换作别的女孩,也许能被轻易挑起情欲,之于我,却没有能耐。我是个淡漠的人。我的发散在他脸上。

    我们相互拥抱,用尽力气,几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然而,我们并不相爱。这个社会很奇怪,不相爱的两个人可以亲吻,不觉得恶心。

    我的心里有干净的欲望,只想和他拥抱并亲吻。我不去想十九,不去想我的文字,也不去想我的生活。我想要这一刻延续,直到地老天荒。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多少意义,就像我趴在鱼缸边看热带鱼游来游去,打发时间。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于是我推开冽,从他的手臂里溜出去,回到我的座位上。在走路的时候调整了呼吸,坐下的时候不动声色。

    冽坐到我身旁,想拉住我的手,揽住我的腰,我无声地抗拒。最后他把胳膊放在我的肩膀上,用手指缠绕我的发丝。我用冷漠的眼神看他。他像触电一般抽回手。我知道他不习惯我的突然改变,刚才还热情如火,现在却冷若冰霜。我一直没再和他搭话,不向他解释我的行为怪异,生性孤独。

    抱着双膝看窗外。太阳从云层里透出面庞,有通红的霞彩,火车朝那方向奔跑过去。天空很晴朗。原来刚才不过是因为有雾,就迷蒙了双眼。我嘲笑自己。

     

    七点一刻,列车进站,停靠在狭窄的月台旁。我拖着箱子慢慢走出去。

    “你到了?”冽抓住我的手腕。

    “是。”我不看他,依旧游魂一样向前走。

    “留给我姓名和电话,我想我们可能在一起。”冽几乎是恳求着说。

    在一起?多么虚无缥缈的笑话!我嗤笑出声,没有理会他,挤进下车的人流里。冽从车窗里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我。我放下行李箱,和他拥抱。他还要再问我的名字。警铃已经响起。冽无奈地放手,列车呼啸而去。

    在旅途中认识一个人,约莫七八个小时我们在一起。我没有说超出十句话。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和地位。这是短暂的邂逅和相遇,之后是间或的思念和漫长的遗忘。我莞尔而笑。

    走出站台。看见十九站在检票处焦急地等待。

    我一眼就认出他,他在涌上前的人群里寻找我。我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走着,把车票递给检票员。走过十九的身旁。

    人越来越少,十九一直在搜寻,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我就站在他的身后,凝望着他,却不回答。

    看到十九终于气馁,低头拨打我的手机。手机握在我手里,震动加铃声,吟唱着欢快的歌谣。十九回头看见我,冲上前来拥抱我,责备道:“为什么不喊我?”

    “因为你没认出我。”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看得出,他有一些尴尬和失望。

    我摊开握紧的左手,手心躺着一张回程票,二十分钟后的火车,大厅里已经在提示要检票。

    “你要走?”十九惊诧地问,“还没有在这里好好玩呢!”

    我微微地笑,拥抱他,从车站前门走进去。十九追过来。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们相互注视。我轻轻地挥挥手,告诉他,我们还是朋友。然后我从那铁栏杆走进去,隔着落地玻璃看着十九,一直看。

    然后上车。

     

    又坐上火车。车子缓缓驶离这个城市,踏上归途。我的脖子有点疼,伸手去摸。红线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极细的纹路和血痂。我突然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沿途的风景,不是目的地,而是旅途本身。

    漫长而空寂的旅程,我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做虚无缥缈的梦。如梦中所示,我被一线牵连,一个人,上演傀儡戏。命运的线在谁手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不知道我可以和谁过多地交流,不知道该如何去和别人面对面交谈。

    在旅途里认识一些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不多说话。诸如冽,诸如十九。我们相见了,拥抱了,亲吻了,然后分手,一切归于空寂。而我的热带鱼和栀子花,还在租住的房间里寂寞地呼吸。

    June 04

        我不可以说自己是文人,但是我恃才傲物,我思想上有洁癖。我一度相信这世界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干净而纯洁的,都是善良而美好的,也许人会做错什么,但本质总是美好的。我不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陷害,我觉得所有的矛盾、隔阂和误会终究都会消散。但是我的想法,似乎错了,没边没际地错了下去……
        所以我会买醉,我会抽烟,用针扎自己的手指,以身体的疼痛来释放心灵的疼痛;我会在夜里不能入睡,在白天感到困倦;我会不顾一切地撞击着囚禁我的牢笼,想要远远地走,和每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记得高中时候,我很爽朗,喜爱结交朋友,对每一个人尽己所能。当班干部的时候努力严格而公正,却因此让同学不满。那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最终却没有找到根源。而后到大学,上半学期感到压力,努力地呼吸;下半学期想要放弃和逃避。
        父母和家人不能理解我的自由。他们的概念里,网上认识的人很可能是骗子,人要有戒备心。而我相信人本心善良,网络比现实更真实。我想去行走,相信网络里的朋友,相信每个人的真心。在可以休憩的地方休憩,在需要行走的地方行走。
        知道人性污秽,知道社会危险,但愿意只身闯荡,即使头破血流也不后悔。陌生人,多好!没有过往,没有未来,相视一笑,擦肩而过,不会深交。突然间觉得恐惧,周围黑憧憧的影子都向我压过来,都是身边的人,龇牙咧嘴,他们的面孔好狰狞!!!!!!
        周五的事情给我很大打击。原本关系不错的室友吉吉东西丢失,却在我桌子上发现。她当着四个班级两百个同学的面把那资料摔在我面前,说是我偷的时。我笑了。那东西我从没有见过,没有摸过,我会拿么?一个寝室都被怀疑,我不知道未来的三年该怎样去过。
        那天逃了课,反锁门,一个人坐在阳台栏杆上,六楼,朝下看,抽烟。我想要跳下去。楼管阿姨劝说,保安在喊,辅导员从办公室冲来撞门。他们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我只是安静地坐着,抽烟,看天空,阳光很刺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晴朗的天气,灿烂的阳光下还有冤屈。所以我坐着,直到眼泪都留尽了,直到嗓音都沙哑了,我突然想清楚了。既然陷害我可以让她们愉快,便让她从这其中去寻找愉快吧。我只是我自己,不值得因为她的快乐而死亡。所以我回到屋里,开了门,看见辅导员和班长,还有吉吉。
        我无法向她解释,索性不解释。我们都流泪。辅导员天南地北地乱侃,我只是干笑。斜眼看天空。没有什么值得哭,没有什么值得笑。且让我安静地坐着,坐着。我想逃走了,真的,到一个只有陌生人的地方,窥探着行人匆匆的脚步。
        我想要行走,而非死亡。可惜,我没有钱,我花费的是父母的血汗。我是寄居的。所以我背负着他们的期盼和爱。我开始胆小,害怕负债,尤其是感情上的债务,觉得我永远也还不清。
       
        一个女子,当她无法接受这个社会的肮脏面时,通常有两条路:一条是找一个可以包容她保护她的羽翼,让她能瑟缩在其中。而真正善良的人不会用别人的苦难来遮掩自己,不让自己痛苦,所以,她只能走另一条路,就是离开。天南地北。离开。或者,死亡。
        也许我有抑郁症了。
     
    如果某一天我走了,请大家不要怪我,因为我太爱你们,不想让你们因为担心我而不快乐。
    思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淡漠的。
    好累。
    真的。
    May 27

    期限

    发现,只有用文字才能安慰自己的灵魂了.
     
    给自己定几点如下:
     
    1、写完《童贞》的集子后再不能再颓废,再不写灰色都市
    2、空闲的时间坚决写《村行》,大四毕业前最好能圆这个梦,假期出去行走,拖行李箱
    3、暑假考驾照,下学期中口、四级、计算机,再下学期高口、六级、计算机
    4、和《火花》合作愉快,不可以看不起其中的行文,努力为它写,不可以惹书香生气,争取长期合作
    5、不把自己的初夜给陌生人,不和陌生人接吻和做爱
    6、眼前的事情,期末一定要进班级前几名,拿奖学金,让她看看,即使陷害,她依旧比不上我
    7、想念一些人:十九;大疯子、和尚姐姐、叶子、漩;村里想把我拉出来的木头、狐狸、阿逸、小五;MSN里的,图腾、小迹、凝等等一大群;那些散伙了的同学和朋友;婷婷;家人。所以不能再让别人为我心疼。
     
    凭借写《一个人的电影》平静自己的心情,那篇文字从先前四千字的激烈,到后来,已经趋向平和。我慢慢写,一如我慢慢地走。
     

    摘掉面具,绽放情欲,我们像兽,冷静而疯狂地做爱。

    乘坐清晨第一辆车子离开,看日出,阳光很刺眼。

    路过城市。

    持续地行走,生生不息

     

    给自己的《童贞》做了个封面,不知道效果如何呢,大家帮我看看

     

    May 22

    伤口

    伤口

     

    半阴的天空,午后,落落有阳光。蜷缩在屋子里打字,冰凉的手指,指尖在流血,键盘上殷红一片,却不觉得痛。

    最近有些神经质,常在正午时昏昏睡去,不过十分钟,就从梦魇中醒来,心里空荡荡的,想要抓住什么。伸出手,发现周围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这种落寞的情绪,于是用针刺破自己的手指。两个或者三个灰色的小孔,挤压,血珠很快渗出并滴落。我用出血的手指敲打文字,皮肤苍白而粗糙。

     

    一个人喝着咖啡,透明的玻璃杯,清咖,苦涩却香醇。夜晚出门见罗生,只为找个人一起抽烟。无意中在网络上认识他,得知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并且相距不远。交谈不过十分钟,我们相约见面。

    他坐出租车到我住处附近的邮局,等我。我从幽深的里弄中走出来,注视他,不发一言。

    一个男人,穿干净整齐的衣服,个子不高,略显臃肿,做过记者,抽红双喜。这是我对罗生唯一的了解,看见他站在路旁沉默地抽烟。我穿深蓝色的睡裙,脸上皮肤惨白而粗糙。我慢慢踱出。昏黄的路灯,罗生说我像暗夜的精灵。夜色。灯光打在脸上,太过明朗,我们看不清彼此的容貌。

    我们坐在邮局后的河水边抽烟,仰望没有星月的天空。深邃而漆黑的河水泛着微波,幽雅地倒映着对面的住宅楼,班驳的灯光星星点点,闪烁着,一盏一盏熄灭。我们随心所欲地说话,用娴熟的手势弹烟灰。牙齿因长期抽烟而发黑,我无声地咧开嘴笑,满嘴的烟味。

    我不是一个爱干净的女孩子,但仍旧不喜欢把烟味留在唇端齿间。每次抽烟后我会吃些水果或者其他,再或者一遍又一遍地刷牙。然而看见罗生,我想回到屋子里喝一杯清茶,慢慢咀嚼茶叶的芬芳,仿佛回到记忆中古老的家园,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弥漫到天际,金黄的色彩,一个人,就是地老天荒。

    然而除了偶尔一杯清涩的咖啡,我已经很久不饮水,嘴唇干裂,有血痕。

     

    记得一段日子里疯狂地迷恋碧螺春,散发着浓郁的茶香。常在杯子里放三分茶叶,一朵杭白菊,看它们在开水中寂寞地舞蹈。

    不洗茶。只泡一次。直接饮用。

    喝尽了茶水后,将菊花取出,一瓣一瓣在齿间磨碎,然后吞噬。茶叶多半丢掉。

    后来女房东让我把茶叶留下来。她拿着那些湿漉漉的叶片,用纱布裹起,如卷烟草。年轻的房东脸色苍白,手指粗粗短短,动作却很细致。她把纱布卷起,拧紧,放在太阳下晒干,研碎之后当作面膜。

    房东说这样做可以使面颊上粗大的毛孔变得精致,对抽烟的人尤其管用。她建议我用一些,我微笑这拒绝。她就不强求。把茶叶粉均匀地掺进酸奶里,涂抹在脸上。灯光下那张脸只能看见双眼和嘴唇,皮肤幽绿得像鬼魅,诡异的感觉,我不喜欢。

    如果我这样做,估计会生出粉刺,因为我的皮肤一直很容易过敏,而且性格所至,,我从来不施粉黛。

     

    红茶喜欢大红袍,祁门的不是最好的品牌,但情有独衷。

    初夏我到外地游玩,带回大红袍,盈盈而握的圆柱形铁罐,只有拳头高。挑几颗瑟缩的茶叶,泡开一壶,坐在阳台上,和房东一起喝。聊天,不带喜怒哀乐。

    茶叶还没有喝完房东就离开,把房子留给她的侄子看管,独自一人坐飞机去德国。临走时我们拥抱,她说她要去看男朋友,并准备结婚。房东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幸福,却没有想到厄运总在这样的时候到来,让人们与安逸的生活擦肩而过。飞机在高空中遭遇风暴,引擎失控,那张着翅膀的机械大鸟,坠落到幽蓝的海洋里。

    蔚蓝的海水。

    大部分乘客被救回来,我的女房东却再没有回来,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怀疑她被翻腾的巨浪拍击粉碎,怀疑她成为某种生物的粮食。想起她曾经告诉过我,当一个人安静地沉在海底触摸死亡的时候,会听到人鱼唱歌,会看见银光闪烁的网。人鱼用网把那人兜住了,他们一起离开,永远地离开。然而我不希望她是这样的结局。

    想象中房东漂流在海水里,搁浅在某个神秘的海岛。获救,却失去记忆。忘记自己曾在这个城市生活,忘记她有个未婚的男友在德国,这样她就有足够的理由不再回来,在神仙的世界里过她的生活。

    我希望她是这样的结局,虽然希望十分渺茫。

    我始终固执地相信有岛屿若蓬莱、方丈、瀛洲,存在于某个海天相接的角落。我不信奉道教,但我相信天有三十六重,最高的那一重名为清微,掌控那重天的神仙是元始天尊。相传元始天尊是盘古从贞元圣女的脊背里重生。我觉得他是人世的一口浊气。

    我把神仙想象成肮脏而自私的种群,因为他们从不拯救人类,只是单纯地维护自身的欢娱。我也不会去拯救人类,我和他们一类,但我不是神仙。我对周遭漠不关心,我只是一个拿微薄的稿费寂寞行走的贫困女子,抽烟买醉喝咖啡,用针扎破手指,流血,敲打着键盘,不知道痛。

    我的女房东失踪后,我不再喝红茶。

    我和她并不是要好的朋友,我们只适合在午后的阳光下一起喝茶,有时她会对我的邋遢破口大骂,我不反驳,不和她计较,假装没有听见她在说话。我是一个孤独的人,而她曾离我这么近,我们曾胡乱交谈过,只这一点,我就无心独自喝茶。

    故事延伸到后来,碧螺春和杭白菊逐渐索然无味。上海的秋天难得干净,我把所有可以用来泡茶的材料,甚至是茶杯茶壶都打包,邮寄给一个人。那个人住在我我假想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见到罗生后我突然想喝茶,最后我们一同去酒吧,喝含盐加冰的威士忌,异国霸道的冷冽让我浅尝辄止。我喜欢蓝色玛格丽特,配食红枣糕,甜而不腻,别有风味。但那家酒吧的调酒师手艺显然不够娴熟,我只看了一眼玛格丽特不够纯正不够诱惑的蓝色,就毫不犹豫地要了盐和加冰的威士忌。

    罗生说喝威士忌不该用盐,我淡然。这是我个人的喜好问题,他没有资格建议或者干涉。我固执并倔强。

    凌晨时出了酒吧往回走,罗生陪在我身旁,为我点烟并塞进我嘴里。我叼着红双喜踩着马路中间的黄线,认认真真地走。远处突然出现的车灯灼伤我的眼。我向那车灯迎面跑去,司机急刹车并大声漫骂。我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失望,目光呆滞。司机被我吓到,觉得无趣,开车绕过我身旁。

    罗生赶上来抓住我的手臂,狠狠地问我刚才怎么想。

    什么都没想。我看着面前和我等高的敦厚男人,心下暗暗叹息并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码字的女子多有神经质,尤其像我这样常写都市的人。我写血腥、暴力和爱情,我写一个女子被强奸,她在爱人的怀里绽放情欲的花朵,却选择在凌晨坐第一班车离开。我力图让我的文字完美无暇,力图让死亡和自残都飞舞出生命的圣洁。然而文字影响心情,心情营造文字,于是我越发消沉,于是我的文章也消沉。

    不喜欢的人说我的文字是毒药,另有一些人劝慰我、安慰我,试图帮我走出被强暴的阴影。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他们中有人为我的文字而哭泣。由此我知道,原来想象中的东西也可以真实起来,生动起来。

    其实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希望我的读者从我的行文中得到安慰。罗生嗤笑我,你字里行间都有冷冽而陈腐的气息在跳跃,如何能去安慰别人?于是我作罢。依旧我行我素地写东西。

     

    罗生问我:我可以抱你吗?

    我偏头看他,不拒绝。我们在大街上拥抱,午夜的路灯隐隐约约。罗生把手臂圈得很紧,紧得让我无法呼吸,我在窒息中感到恐惧。

    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罗生亲吻我的脸。

    我们接吻吧。他说。我惶恐地挣扎着想要拒绝,但罗生已经吻住我的唇。霸道的唇舌探进我嘴里,与我纠缠,我不知所措。想要用牙齿咬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悸,终于没有去实施,一任他蹂躏我的唇,剥夺我的吻,把他的气息刻进我的记忆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我经常会写亲吻写拥抱写做爱,而我本身,干净如白纸。我没有交过男朋友,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自然不会与人做爱。或者说是一种洁身自好,或者只是我冷冽如石。还有一种说法是我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不知道该怎么去关心别人、爱护别人。

    我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欲,不让它对任何人爆发。我在自己的思想里沉溺并荒废,透过蓝色玛格丽特看世界,天空是纯洁的。我不想用我的思想伤害别人,如果他爱我,我会为他心疼。

    好在像我这样抽烟醉酒的女孩子并不美丽,没有资本穿高跟鞋披皮革大衣招摇过市,不会有很多人来关注我。况且我本身懒惰而邋遢,脾气倔强,一点妆都不画,这些习惯帮我减少拒绝别人的烦恼。我不擅长交谈,随随便便一句话会轻易刺伤两个人。

     

    罗生夺走我的初吻,他用手抚摸我的脊背,,我只能苦笑着承受他的吻,让唇舌纠缠,让唾液相濡。

    跟我走吧。罗生说。

    我惊悚,用力推他,他抱住我不放。我们再亲吻,我避让并抗拒,不知道该怎样逃脱。也许是他看见我噙在眼角的泪水,松了手,我逃开,拼命奔跑,不敢回头。

    罗生没有追上来,站在原地抽烟。我看他一眼,把口袋里的红双喜丢进垃圾箱。打火机上跳跃着火苗,我把它抛出去,优美的弧度,它在夜色中消失了形迹。

    如此苦涩萧瑟的夜晚,一个男人吻了我。我和他在网络中相识,交谈不过十分钟,决定见面,一起抽烟,把盐放在右手户口,舔一口,喝加冰的威士忌。

     

    我逃回租住的房子,用冷水冲洗身体,让自己冷静下来。坐在电脑前码字,喝整杯的清咖啡。杯子底沉着安眠药,还没有完全溶化,可以看见白色的两片,安静地向周围扩散。

    有人说我的文字有强烈的真实感,读了心底都会痛。我喜欢这样的评价,它像给我戴上面具,即使不经意间流淌出真实的生活,我也可以告诉别人这些都是虚构的。

     

    再在网上看见罗生,我们彼此沉默,行同陌路。后来把他删出好友列表,不再交谈。看他时常在我的文字后留下评价。我莞尔而笑,原来他从来都只是普通的读者,那个夜晚,只是我们都寂寞。

    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这个城市。把租金交给女房东的侄子,小伙子站在门旁腼腆地推拒,说他年轻的姑姑早已经交代不要收我的钱。我有些抱歉地看着他,抱着他的额头轻轻亲吻。他满脸通红。

    我走进机场,登国际航班,去德国。我想看看让女房东魂牵梦绕的国度,喝真正细致纯正的咖啡和调酒。

    流离上海

    流离上海

     

    一张照片,灰蒙蒙的,古老的墙壁上长了青苔,青灰色的墙面,流淌着岁月班驳的印记。照片的主体是一块招牌,铁片,糊涂蜡的广告纸,反射着灯光,昏晕的色彩重重叠叠,好象把前生今世都印在其中。

     

    我站在这个里弄的入口,仰头看天空,黄昏,狭小的缝隙,落寞的阳光。那个招牌在我头顶上,进咖啡店,十九坐在窗边。

    店里不许抽烟,十九只在指间夹着,微笑着看向门前。我在她的目光中走进。她却好象没有看见任何人。我也时常会这样凝视,凝视一个虚无的东西,什么都不想。我了解十九的心情,我不介意她没有看到我。

    或者,即使看到了,她也不会认出我——除了博客上简短的留言,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我知道我很落拓,斜背破旧的书包,穿褪色的牛仔裤,鞋子被尘土染成灰色,看不出原本昂贵的品牌。

    我随心所欲,放浪不羁。和我的他在弥红灯下行走,让影子互相交叠,如同交叠了一生的幸福。可是他并没有给我幸福。突然之间就成为过往。我从墓地回来,翻看我们的照片,用CD机播放乱七八糟的音乐,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把那些照片撕成碎片,把他的笑容遗忘在脑海深处,我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上网,用百度查找图片,图片的内容是“血花”。

    我看见两个人的单照拼成一张,穿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背景,但他们都闭着眼睛,安详,嘴角是淡淡的笑。我被这照片所震撼,点开,就这样闯进十九的博客,看见布置为背景的红色镂空蝴蝶,听见那首循环播放的歌曲,和我现实中听着的那一首重合,我反反复复地听。

     

    下线之后将东西随便打点,不顾一切地乘车到上海,走进照片中昏暗的咖啡店,看见坐在窗旁的女子,在初夏时候穿咖啡色的毛衣,毛衣是国际名牌,胸前斑斑点点溅上一大片咖啡,女子不在意。

    我知道那个女子是十九,她总是笑着看所有人,那双棕黑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感情,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云淡风轻。

    我们是同样的人,只要一眼,就能认定是她。

    咖啡店的店员也许是不屑我的装束,转出吧台想赶我出门。我看着十九不说话。十九的目光中终于有了我。她向我招手:“九九么?来坐这里。”我对那店员咧开嘴笑。

    穿着黯红色工作服的男孩子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回到他的座位上。我不再理会他,径直将书包甩在十九面前的桌子上。

    玻璃桌子,可以看见桌子下面纤细的脚,九九光着身子穿硕大的毛衣,却穿凉鞋,细绊,细高的鞋跟被削断大半。我怀疑这样的鞋子走路是否舒适,九九笑着说,断了鞋跟后,走路脚会痛,脚面磨出血,心里就不痛了。

    我低头细看,鞋面花边上的暗红色果然不是装饰,斑斓的血迹已经干涸,像蝴蝶的热吻,有黑色的唇黑色的翅膀。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十九。

    看见了你的留言。十九悠闲地曲指弹香烟,没有烟灰飞扬,但她姿势娴熟。

    我失笑,我在十九的文章和图片下留下的只有一句话:都市里的人们,戴着面具做爱。十九因这句话判断我会来,奇异的女子,从这样的话里读出我的心。

     

    店员送上卡布其诺,十九挥手让他拿走。

    十九经常喝这样悬浮着泡沫的咖啡,而我不,我只喜欢清咖,傍晚时候喝,放一片安定,一口吞下,不品味。到街市上游走,沿马路中心的黄线,抬头让车灯刺伤双眼。

    十九说她不喜欢咖啡带花色,但是卡布其诺可以让她静静地喝。她已经很久不能安静下来看风景,梦魇总会让她在半夜惊醒。

    我说我们都一样。

     

    出了咖啡店,走路。并肩。我们都抽烟。

    一起坐在路边的花坛边沿,抽红双喜,因为这个牌子还不错,任何一个小摊都有售,不会买假。我抽假烟会晕旋。十九笑,抽真烟也同样晕旋。

    我们一起笑,一起把燃烧着的半截烟丢出去。

    鲜红的弧线,熏人的味道。

    我们在大街上拥抱并亲吻,天昏地暗。偶尔有人驻足指指点点。我和十九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紧紧地,紧紧地,好象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我们一起在磨盘里被磨碎并混杂,流淌出血水和肉泥,交融。

    我们的性取向都很正常,我们不过是太寂寞,太无奈。

     

    不愿意爱别人,不愿意被别人爱,我们孤独地行走,亲吻着我们的同类,如受伤的鸟。

    我们一起坐在高高的阳台上,俯瞰城市里繁华竞逐,灯红酒绿下埋藏了多少罪恶?爱上,放弃,饥渴的人在暗夜里拥抱,互相索取,互相安慰。

    枝蔓的藤条攀爬在墙壁上,有青苔,爬山虎在初春时死去,此刻干枯的枝,延伸恍惚间,我觉得那是窥探着世界的魔爪。我说我愿意被这魔爪抓住,我说我不留恋这个世界。十九笑,前伏后仰,张狂不羁。她指着下面,问我:你会跳下去么?

    我莞尔,我说我不会。

    不留恋世界不代表选择死亡,我们为什么要为不喜欢的东西放弃生命?

     

    十九吐出烟气,用鼻子吸进去,再吐出来,脸颊泛起红晕,犹如桃花,沉醉在烂漫中。

    我想和她用同样的方式吸烟,但只一口,就承受不住。我的鼻子过敏,我不能这样吸烟。十九安慰地拍着我的肩膀,笑,笑过之后眼泪哗哗啦啦往下流。

    她说她在这楼上看到很多人掉下去。

    砰一声。

    又是砰一声。

    有一心求死的老人,有神经衰弱的孕妇,还有那个男人。

     

    男人陪十九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两个人都赤裸着身子,面向外,一起看天空,一起吸烟,将十指相交叠,相爱或者不相爱,这两个人,彼此许愿,彼此释放情欲。

    他不爱她,这是真的。

    但是,她不爱他么?

    男人的妻子从外地出差回来,飞机将于凌晨到达虹桥机场。那一夜是他们最后的时光,男人不看十九,眼睛朝向远方,久久凝望。

    十九盯着男人。

    他们约定放手。

    男人却不愿意。把戴了十多年的戒指套在十九的手指上。他说,你真的能放手吗?十九苦笑。偎在男人怀里,两个人在风里做爱。

    激情之后依旧爬上栏杆,有意或者无意,十九手上用了力。男人没有把握住平衡,摔了下去,在半空中尖叫。

    十九捂住耳朵不听,蹲在阳台上哭泣。她把那枚戒指丢出去,古铜色,和男人一起,淹没在黑暗里。

     

    之后调查死因,十九不说话。

    几天后判定结果出来,说男人是自己失足。十九站起身张开手臂拥抱着午夜的风,她问我,为什么他们不抓我进去?

    我无言。

     

    十九的手腕上有伤口,我想起在她的博客里看见的那张照片。由两张拼接而成。男人仰面躺在车子里,闭目养神。十九穿白衣躺在浴缸里。

    白色的浴缸,大半缸水,晕开了血花。

    十九也闭着眼睛,惨白着脸,流血的手腕。

     

    十九说她不想被救回来,但终于还是回来了。所以她不再去想死亡。她只在午夜码字并卖出文字,她只是用心去弄她的博客页面。

    我笑,我的博客也是在午夜摆弄,我的文字也是我唯一的寄托。

    有人骂我是病毒,不断地把忧伤传播给别人。我不反驳,只在心底冷嗤——倘若心底不脆弱,倘若心底不迷茫,会在看了我的文字后沉郁或者漫骂么?

    我裹着被子看十九码字。

    我们在黑夜里拥抱彼此。两个赤裸的女子,纠缠在一起的身躯。只是寂寞,寂寞罢了。

     

    离开上海,在清晨。

     

    收到十九的短信,她问我,一杯咖啡里放一片安眠药,一连喝下二十四杯,我是会睡去还是醒来?

    我没有回答她。沉默地流泪。

    我知道安眠药是苦的,咖啡是苦的。但我不知道它们放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效应。

     

    没有再看见十九,她的博客不再更新,打她的手机,温柔而清脆的女声告诉我: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无力地垂下手。关机。去上海。十九住过的房子已经盘租出去。房东说,不久前一个女孩子在这个屋里死亡。

    我扼腕,希望那个女孩不是十九。想象中十九应该选择行走,而不是安安静静地离开。我折断阳台上攀爬的爬山虎枯黄的枝。

    想起十九。我只想再和她一起抽烟喝咖啡。

    午夜,畅谈。

    生与死。

    May 21

    胃疼,喝咖啡。
    吃不了东西,却贪,谗,吃了就吐,蜷缩着,站不起身。被寝室同学嘲弄,说我一直会吐。我无言,难道是自己很想这样做么?
    班长帮我带了粥回来,浅浅喝两口,就再吃不下。仰面躺在床上,希望手边有安定,就可以沉沉地睡去,把什么都忘掉,醒来时是婴儿身,在世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后悔昨天晚上出门。
    不该。
    我喜欢的感觉,依旧是深夜一个人沿马路中间的黄线走,那个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依旧是疼,刚才才喝下大半杯清咖。咖啡越来越没有效用,只能加大剂量,可惜白天依旧是困怠,夜晚依旧不想睡。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睡不着也醒不了。
    想把安定放在咖啡里,两者比拼,都是苦苦的,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给婷婷发信息,敲打键盘很吃力。假期申请留校,一直等到七月初她来上海,我们就又可以牵着手走,回七宝,看校园里夏天的落叶,如秋。
    睡一下,一下下就好,为什么闭不上眼睛?
    疼……动弹不得,被人说是装出来的。不分辨,默默地笑,眼睛里没有感情。
    May 20

    七日

    七日

     

    满地的玻璃渣,我抚摸他的肌肤,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口,我不心疼。我和他一样,酒瓶被摔碎了,杯子落在地上,我们赤裸着身子做爱,没日没夜。

    皮肤被划破了,血沫涂染了地板,伤口里渗进残余的葡萄酒,还有那些细细小小锋利的碎片。我知道他很疼,我们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只知道他的血液里有我的,我的血液里有他的,我们的身体相互纠缠,灵魂渗透在血液里,交融在一起。

     

    听一个故事,我嘲笑爱情的浅薄,人世的堕落。

    听一个故事,我泪流满面。

     

    坐在繁华路段的铁栏杆上,面朝马路,看汹涌的人潮和车流,我知道他在其中。但是,西装革履的人们啊,哪一个才是他,哪一个才是我的十九?

    背上的伤已经愈合,眼上缠绕的纱布也已经揭去,我抬起眼睛看太阳,阳光很刺眼,我不习惯。眼前的景色模模糊糊,重见光明,我却在烟气氤氲中不知所措。无法忘记那个夜晚,无法忘记十九。他用温柔的话语劝慰我,和我疯狂做爱,血流满地。

     

    QQ在响,我知道那一定是他。

    关机下线,将电脑推在屋子的墙角。我孤零零地坐在衣柜的阴影里,不远处,手机吟唱着忧郁的歌谣。

    喝酒,身边堆满了空的满的瓶子,葡萄酒,不醉人,却仍旧让我头脑晕旋。

    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挂着灰色的窗帘遮挡住阳光。

    屋子里没有桌子,没有床,只有一个硕大的衣柜,柜子里塞着我的行李箱,箱子是我全部的家当。

    手提电脑的插头插在唯一一个插座里。天花板上风扇还没有安装,也没有装上电灯,只有光秃秃的线路枝蔓出墙壁的孔隙,像岩石底下疯狂长出的野草,捆绑住我的梦境。

    梦里走过许多路。在大街小巷中不断逃亡,没有原因,没有终结。

    梦里飞在高高的天空,风筝一样往下掉,看见地面上高高低低的房子,有行人冷漠地抬头看着我。没有人接住我。我就继续滑落,飞过城市的边缘,飞过碧波的河流,在没有人看见的河水彼岸坠落,脸颊贴到地面,那一刹那,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得到解脱地欣喜。总之我碎了,像落在地上的瓷娃娃,摔得粉碎粉碎。

     

    经常梦魇。

    梦里还曾在黑夜中摸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只觉得有眼睛在看着我,冷淡、同情、鄙夷,或者还有一点点爱怜。我被这双眼睛所迷惑,我想要为它们万劫不复。然而我害怕并不纯粹的黑暗,让一切善恶被掩埋,却偏偏有缝隙可以让我们窥探一二。我讨厌这样的黑暗,它让我缺乏安全感。

    然而这样的黑暗袭击了我,在我又一次梦见自己摸索着行走。

    那一次的梦异常漫长,我在一只手下挣扎。那手扼住了我的咽喉,我哭泣,却不求饶,无法呼吸,像溺水的鱼。鱼本不该溺水,却有鱼溺水死去。我就是那尾鱼,醒来时眼睛疼得厉害,蒙了纱布,一片雾蒙蒙的灰黑色,应该是才动过手术。

    病因:无。

    与其说没有病因,不如说是我不敢去问。其实我很胆小,我害怕自己永远失去了我的视力。没有视力,我如何敲字写文章?没有视力,我用什么去看身旁走过的风景?

    醒来的第一个瞬间我就靠敏锐的知觉探知了周围的空洞。我凭借着手感、脚感、除了眼睛之外一切可利用的感觉逃出医院,在数名司机的高声唾骂中找到回家的路。

     

    我的家,空荡荡的屋子,毛坯房,我看中它,因为整个房间中只有一个衣柜。短暂的旅居生涯,这样扩展的个人空间正是我想要。我喜欢这样的享受。

    初秋,天渐寒,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电脑,上网。发现十九在找我,我沉默。

     

    到这个城市来原本是想见十九,想看一看他生活的地方。

    曾经在网络上调侃我将有这样的行程,真正下了火车却不打算告知他我已经到来。自己租房子,离他的住处不远。我在傍晚沿街道行走,揣测行人中哪一个是他。我不愿在心底描摹十九的模样,却选择在现实中做着简单的游戏。

    计划里我会在临走时通知十九,让他大汗淋漓地出现。我将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和他拥抱并亲吻,然后让晨曦带走离别的泪水。

    我是十九网络上的女朋友,他在现实中还有另外一个她。我知道那个美丽女子的存在,知道她有披肩的长发,瓜子脸,淑雅的笑容。但我依旧和十九在网上调笑,随随便便,有意无意。

    我为自己设计浪漫的邂逅和离别,我坐漫长的火车跑到这里来。在这个城市里,我猜测我的恋人他是谁。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的眼睛会突然失明。

     

    十九找我,通过QQ拼命留言,我无意理会。

    十九找我,拨打我的手机,一遍又一遍。我安静地聆听那首乐曲,不接电话,也不挂断,手在颤抖,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忍不住,还是按下接听键。十九熟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我啜泣。

    “怎么了?”十九问。

    我安静地流泪。

    “怎么了?”十九再问。

    我依旧不说话。

    “出了什么事情了?不要哭啊!”十九急了。我听见他奔跑的脚步声,十分钟,或者只是三分钟后,他停下来,抓紧电话,喘着气说:“我在你的楼下,你是住在二楼吗?”

    我一怔之后立刻想明白,我真的很天真!失笑。十九是地方电信的主管,查找我手机的位置当然易如反掌。

    我在电话这端点头。

    相信十九听到了,他三步并两步地上楼,木质的楼梯咯吱咯吱响。

     

    十九敲门,我不开。

    门被我反锁了,他有钥匙都没用。

    十九站在门外,阴阴地压了一句:“开门!否则我把它踹开!”

    我屈服于十九的威逼,不情愿地把门打开一条逢,我把自己隐藏在门后,用低沉的声音让他离开。十九挤进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抱住我,吻我。霸道的吻让我瘫软。

    十九把门关在身后,才注意到我蒙着纱布的双眼。

    “怎么回事儿?”他焦急地问。

    我摇头。

    十九也无言。

     

    我请十九喝酒,把剩下的葡萄酒一瓶一瓶灌进肚子里。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两个酒量不错的人居然被葡萄酒灌醉。

    记得楼下没有住户。我们把酒瓶狠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到处都是玻璃渣。我和十九拥抱,我们滚在地上。他脱我的衣服,我感触到他粗糙的手掌。心疼他被划破皮肤,但他进入我体内时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疼!

    血水,殷红的!

    这是我的第一次。十九迷离的眼神一定充满了惊诧,他更紧地抱住我,更狠地亲吻我。我像是遭受秋风蹂躏的叶子,痛苦而幸福地呻吟。

    我们交替着血液,不分日夜。

     

    十九对我讲述那个故事。

    我冷冷嗤笑爱情的浅薄。

    十九问我原因。

    我笑,不是么?一点小问题就能击碎它的美梦,他们之间,真的有爱情吗!

    十九默然。

    我察觉到他的异常,于是推他出门:“知道你想她了,你该去见她。”

    十九不肯走,我从地上捡起有锋利边缘的大块玻璃对准手腕,“你走不走?”我问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仍能感受到十九复杂的表情。

    再逼问一句,我把玻璃下削,流出一丝血迹。十九想来夺我的玻璃,我侧身避过。十九终于走出门。我把门反锁,一个人靠在门边哭泣。其实这几天眼睛已经好了许多,模模糊糊有了点光线的感觉。其实这些天对十九更加依恋,但是我不放手就会伤害到另一个无辜的女孩。我已经堕落,无药可救,所以,我不能再害别人。

     

    我解开纱布走去繁华路段,坐在马路上看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的十九,但我相信他一定很幸福。

    知道么?十九。我不敢和你相爱,因为我不值得。我是个堕落的女子,时常梦魇,在梦里摔成碎片。

     

    想起那个故事,泪水顺脸颊滑到下颔,挂在那里,像初晨晶莹的露珠。故事名叫《七日》。

     

    第一天,他问她:做我女朋友,好吗?她迟疑一下,摇头。

    第二天,他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同意他牵她的手。

    第三天,她说自己孤独而情绪化,不值得别人爱怜。他心疼,拥抱她,亲吻她。

    第四天,他们做爱。

    第五天,她不小心受外界影响,又说出自弃的话。他沉默。

    第六天,他抓住她纤瘦的肩膀,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你不离开我我绝对不会抛弃你。转头,他吐出一口气:爱一个人,为什么这么累?

    第七天,挂了电话,停了短信,不再发邮件,一切都断了……

     

    七天,一段感情开始了,一段感情结束了。而我和十九之间,却连七天都没有。

    现实和虚拟之间,我饮葡萄酒,血一样的殷红。

    May 15

     

    那是一个旋涡,虚幻的网络,真实的爱情,我陷进去,无法自拔。我孤独,我寂寞,然而我不能拉他下来。从旋涡的底端仰视天空,他笑得那么明朗,像阳光,遥远得让人想要哭泣。

    然而在那个午后,语音聊天,十九说:虚幻交叠了真实。

    我噤声、思考、明白之后开始笑,笑得十九不知所措。我不理会他的询问,下线关机,坐到阳台上,吹冷风,抽烟。烟味很呛人,我的鼻子从来不习惯,眼睛被熏得模糊。天空恰巧阴霾,就好象我的心情,乱七八糟。

     

    我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十九面前。爬上那个深巷里的小楼,听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站在门外,想像十九看见我会是怎样的表情。

    十九没有见过我,我连照片都没有给他看。

    他只听过我的声音,猖狂的笑声。然而我看起来并不疯狂——深秋,穿蓝色洗得发白的棉裙,露均匀的小腿,用流海遮住半个脸颊。右手手腕上带着和田羊脂玉镯子。那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我拖着箱子,坐在楼梯上,落了一地的烟灰,然后敲门。

    十九开门,干干净净的衣服,干干净净的脸,干干净净的笑。见到我,他怔愕,随即平静下来。他问我是不是叶子。我从容地撩起垂散的发。我说我是。

    就这样简单的相见,就这样一眼,他就认出我,侧身让我进屋。我松开握住箱子的手,在楼梯口拥抱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十九的手臂由僵硬而柔软,最终圈住我的腰。

    十九吻我。

    有人上楼下楼,有人看见我们,但我们什么都不管,拥吻。

     

    关上门,小小的客厅,我们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松开彼此的手,反倒拘谨了。十九把我的东西搬进唯一的卧室:“你住那里吧。”他说,眼睛看向旁边的沙发,意思显而易见。

    果然是文气理智的人,在外资当白领,就是白领的气质。

    不够张扬。

    我喜欢张扬的人。

    我似笑非笑地斜眼看十九,十九转开眼睛看窗外,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房屋低矮而阴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坐在阳台上,咿咿呀呀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那并不苍老的脸面愁苦着,努力挤出笑容,因而扭曲成一团。

    十九漫无边际地问了一句:“这样的天气穿裙子,不冷么?”

    我摇头。

    然后又都沉默。

     

    夜晚游荡出卧室看十九。

    自以为动作很轻。

    见他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

    喜欢看他睡觉的模样,很安静。

    十九突然睁开眼睛,我吓了一跳。他朝我笑,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地一缩。十九轻轻一拉,我就摔到他怀里。十九问:“嫁给我好吗?”

    这是见到他之后他说的第三句话。

    我依旧是摇头。

    十九的脸色沉下来。松开我。我离开。

    半掩门。知道他在客厅里坐着,知道他抽烟。烟的味道是“中华”,对我来说是昂贵的牌子。我是个行走的女子,生活如浮萍,没有稿酬的日子里可能会饿肚子,我只能抽两块七一包的“金许昌”,偶尔抽“红双喜”,七块五,那是在我不打算吃饭的时候。

     

    两个不同阶层的人。

    虚无缥缈的网络上的感情。

    我们的性格并不相合。

     

    我玩弄着右手手腕上的玉镯子,心里很清爽。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的床头放着古文版的《聊斋志异》,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本实体书,我的全部家当,除了手提电脑,一个手机,一本书,再有几件衣服,一点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箱子就全部装完。

    那本书翻在固定的一页,一个故事,《小翠》。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这个故事。不知道有多少人记得那个名叫小翠的狐狸。美丽的女孩子。

    我不喜欢看电视。唯一的一次通宵,看的是《狐仙》,八集,就是从这个改过去。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还很小,在小姨家里,和她一起看。看到第五集的时候她就支持不住,睡下了,而我,一直一直看完它。

    小姨对我很好,曾经在夏天比赛吃雪糕,一箱一箱吃完她的工资。那是在她没有出嫁的时候。想不通为什么待嫁的女子竟不注意身材。但喜欢她笑起来肆无忌惮。

    小姨有悲惨的爱情。爱上有妇之夫。那个男人为了她和自己的妻子离婚,可惜手续办妥之后小姨已经另嫁他人。

    小姨结婚的时候我为她端灯,她的表情有些麻木,不笑,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在那一天只是淡漠地看着别人。我看见姨夫人前人后地张罗,而小姨只是坐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出去敬酒,不多话。

    宴席中我一直坐在小姨的身旁,闻到烟的味道,也闻到忧伤的味道。

    后来那个男人独自到北京去闯。

    一年后小姨生了女儿。

    男人偶尔会回到那个城市,抱着那个女孩儿,像对待自己的女儿。看见那眼神,我猜想,也许他们真的是父子。

    小姨在旁边看着他们,好象看见了自己的幸福。

    再后来,那个男人被前妻的弟弟拿斧头砍死了。

     

    那一年秋天,男人死的第一百天,我陪小姨给男人上坟,夜晚,冽窜出来,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太阳升起,冽想要逃走,没有上火车就被抓住了。于是我得知,他是砍死男人的凶手,被判无期徒刑。我冷冷地将目光扫过报纸头条,上面刊登冽的照片,刊登男人的照片,刊登小姨的照片。我看报纸的时候,小姨靠在窗头,吃吃地笑。

    好在姨夫一家并不嫌弃神经错乱的女子,依旧对她很好很好。

    我不想再呆在那血腥的地方,夜里偷偷离开,没有再和他们联系。

     

    我在外面闯荡,靠卖文字为生。喜欢看《聊斋志异》,喜欢里面古灵精怪的妖精和鬼魅。我想要和她们一样,可惜生就人身, 难以了却这心思。

    认识十九之后,我一遍一遍看《小翠》,看她怎样报恩、怎样相爱、怎样在最后改变自己的容貌,飘逝如风,把美丽留给能够和丈夫一生相伴的人间女子。

    喜欢小翠。

    在烧掉自己的画像时,这个女子果敢而从容。

     

    日渐熟捻,便不再踌躇。

    十九每天都问我,愿不愿意作他女朋友,我总是摇头。

    十九叹口气,把背在身后的玫瑰递给我,穿上围裙到厨房里忙碌。不可否认,十九做菜很好吃,很温馨的感觉。

    看见他忙碌的身影,我倚在门边,心里有莫名的感动。十九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飞快地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神。

    他是一个好丈夫,我告诉自己,但是我不能为他停下脚步。

    而且,我不值得。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习惯了有他的感觉,不知道十九对我又是怎样。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否则我们都无法放手。

    我开始做一些颓废的事情。经常面朝外坐在窗台上。十九看见我这样,以为我想要自杀,很紧张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我只是笑,不说任何话。抽烟,劣质香烟,烟气缭绕。烟气里面的十九,从焦急到关心再到沉默,我谨慎地关注着他的变化,不让他看出我分毫的故意。

    我要做的,只是斩断情思。

    我和他,两个世界的人。

    想起高中时学过三维空间里的异面直线,我们就是那样,看似相交,却没有交点。

     

    终于有一天十九不再给我玫瑰。

    终于有一天十九不再问我愿不愿意。

    终于有一天我看见十九和一个女孩子在楼下告别。

    我想,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结果,虽然这结果刺痛我的心。

    拿到了那个月的稿酬,我收拾我的箱子准备离开,下一个目的地还没有定好,我想找隐蔽偏僻的地方先行疗伤。

     

    我握住十九的手,最后一次和他亲吻。他一定感觉到我嘴唇的颤抖,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初春,依旧很凉的天。

    我穿蓝色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拖着箱子从十九面前走出门。

    十九的眼神迷离而空洞,我突然不确信里面是否还有依恋。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感到孤独,想起要拿《聊斋志异》出来翻看。打开箱子,里面没有。似乎把它丢在十九的床头。

    那本书是小姨给我的,我不能丢掉它!

    于是我冲回那个深巷,顺咯吱咯吱的楼梯上楼。门半掩,十九捧着我的书发呆。我夺过书。十九突然抱住我,翻转我右手。

    玉镯子被无情地摞上小臂,我拼命挣扎,然而十九只是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的手腕,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终于还是被他发现了,我天旋地转。

    皓白的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疤,血痂早已经褪落,但刀痕清晰可见。十九紧紧地拥抱我,粗鲁地吻我,让我答应嫁给他。

    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但我还是摇头,轻轻抽回手,把书放进箱子里。

    “叶子,你还是要走?”十九颓丧地问我。

    我说是。

    转身出门。不敢回头。

    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地流,我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偷偷哭泣。十九啊,你知道我如何如何地依恋你,可是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柏拉图的爱情在现实中永远是梦想。

    十九,你知道吗?

    那件事情之后,我只能行走、行走、一直一直走下去。

     

    很多很多年前的秋天,在那个荒僻的山野,公墓群。十七岁的我陪小姨去看她爱的男人。冽跳出来。

    那个夜晚,不仅是小姨,我也遭受了凌辱。

    冽趴在我身上像狗一样喘气的时候,血从我的体内往外流,我可以感觉到身下有石子擦破皮肤,痛,撕心裂肺。

    小姨在那一夜后神经间歇性错乱。

    而我,躺在白色的浴缸里拼命清洗自己。但是那脏,那气味,却永远洗不掉。于是我用了刀子。

    我穿蓝色的棉布裙子躺在浴缸里,半缸水。流血的手腕搭在旁边,殷红的血花在水里一团团绽放开,死亡的色彩。

    我迷恋那样的感觉,想要那样就得解脱。

    但是我被救了回来。

    我不想醒过来,却还是醒了。

     

    偷偷地离开血腥的小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淮河、黄山、西湖、园林,走到上海,走到广州,走到云南,走到四川……一路下来,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我再次坐上火车,十九的容颜在窗外模糊。优秀如他,该寻个贤淑大方的妻子。孤单如我,顺那条异面直线,过去了,就不再回头。

     

    旋涡,爱情的旋涡。

    十九,我推你出去了。

    不要来拯救我。

    让我一直向下,在旋涡的底端,被磨成碎片,化作漫天尘埃,我就可以围绕在你身周,呼吸你的气息,再没有顾及。

     

    阳光很刺眼。

    烟味。

    “金许昌”和“中华”的距离。

    April 26

    阿魅封面

    昨日午后,九九回寝,依惯例开幻剑吾文,惊见页上有图一幅:一女抚面,貌似惊恐状,又若祈祷。九某人深感诧异,细看之,乃知其为吾文封面,幻剑无名氏作。
    汗颜。
    常道世人有不分美恶青红者,今乃见。吾仅欲以唯美之文字书现代之奇幻,绝非快餐式都市言情,那人竟以摩登女郎赠吾,吾愧受。
    忆某日幻剑某编言于吾者曰:“今大众爱快餐文学,尔当放弃浮华文字,以情节取胜,成青春校园、韩剧网游之作。”吾惊悟:吾文点击甚低,皆因此故。而吾不以为然也,觉污垢横飞,皆沾吾衣,欲拂之。
    今常见他人小说售于市,文皆哗众取宠,图皆哗众取宠,心乃叹曰:“不知人乃看文?人乃看图?无内涵之文字,纵行之于世,奈何不能久传也。”
    吾当饮恨裁《魅》,全篇重写,独吾之风,书吾之心,行于吾之世。不与他人苟同也哉。
     
    把阿魅的封面放在这里,绝对没有之一画出的感觉好,伤心。虽然仍会让阿魅上幻剑推荐榜,但我暂时不会更新。等有时间,我会重新找感觉,把阿魅重写。虽然已经有六万多字,但我不能对不起我的读者,我要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展现出来,不会再写出没有内涵、没有价值的垃圾。
     
    April 24

    云和姝妍

    终于转回头开始写正统武侠,虽然从这里起步,但已经在奇幻的路上走出太远,现在写来,竟是开头很难,逐步走下,渐渐有了感觉,才好一点。
    不知道这篇文字能不能进入复赛,要求八万以上,偶昨天起笔,到今天码下一万了。顺下去有点费力,但相信还有可能。
    希望能走好这一路,希望朋友们多帮我支持。
    依旧隶属于村行系列
     
     
    顺便帮木头和影子做广告:
     
    木头的也是村行,
     
    影子的和我们不一样,也是好文:
    《乾坤局·绛金虎符》http://novel.hongxiu.com/a/16278/
     
    April 16

    睡去吧!

    谁有灵魂?
    谁又醉去?
    一个人行走,抽烟,喝酒,吹冷风,看水波,很漂亮!
    睡去吧,九九,没有人再会心疼你;
    睡去吧,九九,世界把你抛弃了!
    九九,你为什么还醒着?
    难道没看见?到处都是荒草?
    繁忙的城市,行尸走肉!
     
    一路的歌声,
    它们在歌唱!
    围在我身周,大家一起笑
    睡吧,九九,不要再醒来!
    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哭泣,哭泣
     
    万劫不复
     
    睡去了,漩涡的底下!
    April 12

    双生·轮回手札

    这首诗写了很久了,在西经课上,忽然收到校文学社的信息,说要交文,主题是“我的校园生活”,字数2000,限制了不可以写小说,只好试一试诗。
    写诗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轮回,在以过来人的身份探勘,没想到,直到现在,我还是漩涡的底端,被它携带着旋转,爬不出来。
     

    双生·轮回手札

    (诗不成诗,文不成文,2006年春,我经历轮回。)

     

    题记:

    我是一只蜉蝣,朝生暮死;

    我是一个疯子,披头散发。

    我叫九九。

     

    其一、飞蛾

    虚妄的日子里,游走于迷梦的边缘。

     

    生死桥

     

    俯瞰,

    初春的天空弥漫着灰尘

    微笑,

    城市的游魂干裂了嘴唇

     

    雪亮的刀

    皓白的手腕

    亲吻的刹那,叶子吮吸自己的血

    腥、咸、涩!

     

    奔流不息,浑浊的泉水

    苍老的婆婆

    景泰蓝的碗

    皱纹深处,淡漠了悲怜

     

    婆婆啊婆婆,你为什么等待?

    赴死的幽灵不需要拯救

    婆婆啊婆婆,你为什么流泪

    千年的黄泉是生命的终结

     

    尘世,肮脏,不再留恋

    生死桥上,叶子走过

    轻盈的脚步,泰然了神采……

     

    堇色

     

    堇色是一幅画,画上纸醉金迷

    堇色是一首诗,开放了的,殷红的花

     

    玻璃酒杯

    剔透的红唇

    酒的芬芳,弥漫妖娆

     

    指尖的伤痕

    绽放的花朵缓缓淡去

    缄默的吻

    满嘴血腥

     

    举杯,为叶子举杯

    举杯,我的姐姐

     

    繁华纷呈的尘垢里,

    我的姐姐她,笑着死去

     

    九九,你在看么?

    阴霾的天空是我皱起的眉峰

    九九,你在听么?

    虚无的空寂是黄泉彼岸的叹息

     

    忧郁和寂寞

    那个万劫不复的坑

    九九我张开双手,扑向灯火辉煌

    哪怕,头破血流

    哪怕,粉身碎骨

     

    纤细的钢丝绳上

    我摇摇晃晃地走

     

    姐姐啊,我和你一起沉沦

     

    嬉笑和欢乐

    咫尺天涯

    天涯咫尺

     

    模糊了形迹

    焚烧成灰烬……

     

    其二、涅磐

    心灵的黑洞,我挣扎着,越陷越深。

     

     

    舞动的歌声在耳畔回响

    女人的吼叫撕心裂肺

     

    午夜空寂的走廊

    听歌

    刺骨的诅咒

    针一样

    刺进心房

     

    放逐生活,我听凭沦丧

     

    美丽,不再美丽

    快乐,不再快乐

    整个世界,蛛网盘结

     

    歌唱的女孩苍白着面孔

    夕阳下金黄金黄的谷堆

    血红的嫁衣铺天盖地

     

    女孩的眼神很空洞

    女孩的神色很凄婉

    死亡,就这样,一步步逼近

     

    我为女孩哭泣

    我为姐姐哭泣

    女孩和姐姐都是叶片

    枯黄的叶片

    在风里

    凋零了色彩

     

    没有泪水,泪已经干涸……

     

     

    琼浆玉液流淌进咽喉

     

    光裸的身体

    六楼的阳台

    午夜的风

    瑟缩的寒冷

     

    竹叶青的毒涎

    是苍白

    苍白

     

    用血和骨头酿酒

    用泪水和心情放风筝

    高飞的纸鸢断了线

    一头栽落

    被露水濡湿

     

    张开手心

    握紧的拳头里,是属于我自己的荒芜

     

     

    三分碧螺春,一朵杭白菊

    我的最爱,姐姐的最爱

     

    同样的茶水

    不同的城市

    一个人喝

     

    仿佛沧海桑田,天与地在杯中诞生和泯灭

     

    喝茶,苦茶,泪水

    清音和寂寞,一生一世

    孤独的生活

     

    一袖水云,一次回眸

    唐诗宋词,几番吟唱

    谁解风情?看那喧哗尽染,一瞬间,烟消云散

     

    一捧好茶

    风和阳光,润泽它的美丽

     

    我的坟头长满枯草,在天地尽头,没有人理会……

     

    灰色的天空

     

    品茶

    饮酒

    无妄的歌声

     

    韶华在指尖跳跃,时间悄悄流逝

     

    人群,我挤在其中

    出神的午后,我笑看云起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其三、阳光

    九九啊,你要拯救自己,因为生命还在律动。

     

    傀儡吟

     

    刻木牵线作老翁,

    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

    还是人生一梦中。

     

    最后一笔,徽宗的诗,姐姐的纸笺

     

    斜阳

    寂寞的屋子

    独自吟诵

     

    姐姐说,我们都是破娃娃,被命运掌控

    姐姐说,我们冷眼看人来人往,苟且偷生

     

    姐姐的照片是灰噩的白色

    虚空笑容的背后,讥讽和落寞

     

    傀儡

    我用冰凉的手指折星星

    命运的傀儡

    自己的傀儡

     

    隙中驹

     

    一个人行走,清冷的街道

    梦魇在吞噬,模糊不清的神智

     

    九九!

    姐姐张开了手臂

    奔向我,却拥抱万丈深渊

    迷离的微笑

     

    手指在颤抖,没有温度

    我触摸姐姐,虚无了的质地

     

    于是我飞翔,在万丈高空

    落下,摔碎了,旧了的瓷娃娃

     

    你不是我

    姐姐苦笑

    我们的契约,是否还记得?

     

    秘密的承诺翻涌起波涛

    弯腰

    我站不起身

     

    你的生命,我的生命

    一个承诺,生命就延续

     

    碎了CD;碎了酒杯;碎了茶盏!

     

    姐姐歇斯底里地笑

    细峭的手指指向天空:

    看见了吗?阳光!一群白马呼啦啦跑过

    蔚蓝的大海,潮起潮落……

     

    指尖砂

     

    清晨,午,太阳

    傍晚,夜,星月

    我一步一步,吟唱心情

     

    逝水的岁月汩汩流淌

    我会走过青春,然后苍老

     

    无情篦,梳尽青丝剩白头

     

    没有时间再寂寞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活着

    我在生活

     

    五彩的翅膀,蜉蝣在舞蹈

    午夜,它醒来,挣脱束缚,飞上晴天

    午夜,它老去,瘦小的身躯,坠落在混沌的角落

     

    生命之华,鼓动着血脉,燃烧着激情

    我省悟

    来过了,走过了,就是美丽

     

    九九,你要拯救自己

     

    姐姐,我做到了,我的约定和承诺,双生

     

    抬头,刺眼的阳光,用手遮住双眼

    斑斓的色泽,细细辍辍

     

    蓦然回首,春已过半

    树上,新叶葱茏

     

    姐姐,我们重生了……

     

    后记:

    蜉蝣,九九是蜉蝣,让欢笑充斥生活,朝生暮死;

    疯子,九九是疯子,和落叶对话,定下契约。

    一个人沉沦,一个人站起,一个人行走,披头散发。